“逃避之站”四個字在站名牌上徹底凝實的剎那，整座站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時間夾縫裡拽了出來。
冷硬的金屬地面慢慢覆上一層薄灰，地磚縫隙裡鑽出幾縷枯黃的雜草，風捲著細碎的紙屑從站臺盡頭滾過來，帶著舊紙張黴味和鐵鏽混合的沉悶氣息。頭頂的燈管晃了晃，原本冷白的光線蒙上一層昏黃的霧，像蒙了層多年沒擦的積塵，把所有景物都照得發舊發暗。遮蔽門悄無聲息地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掉了漆的墨綠色鐵質護欄，漆面大塊剝落，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金屬底。護欄外是黑漆漆的隧道，風從裡面灌出來，嗚嗚地響，像很多年前沒等到開門的乘客，還在往站臺上張望。
這不是系統模擬出來的補站空間。
是當年被陳玉蘭硬生生跳過的第七站，原封不動地卡在了時間的斷層裡。因為當年沒開門、沒驗票、沒完成任何站務，它就一直保持著“即將停靠”的狀態，落滿灰塵，無人問津，像一枚被遺忘的紐扣，掉在列車線路的縫隙裡。直到今天補站流程啟動，才帶著滿身的塵垢，重新從時間深處浮了上來。
陳玉蘭往前走了兩步，指尖輕輕碰了碰護欄的鏽跡，指腹立刻沾了一層紅褐色的鐵屑。她看著掌心的鏽跡發怔，喉嚨發緊，聲音有點啞：“就是這兒。”
“當年列車減速的時候，我扒著乘務室的門縫往外看，看見的就是這個綠護欄。”她頓了頓，喉結輕輕滾了一下，“那時候站臺上還站著人，拎著行李，等著上車。我怕，怕一開門就要接一堆爛攤子，怕簽了字就要擔責任……我就縮在裡面，把門反鎖了，假裝沒聽見報站，假裝這站不存在。”
她以為車開了就沒事了。
以為跳過這一站，麻煩就追不上她。
可現在看來，不是麻煩消失了，是整座站都跟著她的逃避，一起被卡在了時間裡。她逃了多久，這座站就荒廢了多久。
站臺中央的公告欄被風吹得嘩啦作響。
那是塊老式的玻璃櫥窗，邊角裂了紋，裡面釘著厚厚的一沓紙，最上面一頁是乘客登車名單。泛黃的道林紙，藍黑鋼筆手寫的名字，字跡工整，一列列排得整整齊齊。大部分名字後面都打了個淡藍色的勾，代表當年已經核驗登車；還有十幾個名字後面空著，簽收欄是空白的，旁邊用紅筆標著“未登車”“待補籤”的字樣。
風捲著紙頁往上翻，正好停在中間那一頁。
顧遙的目光掃過去，指尖猛地一頓。
顧念。
兩個字安安靜靜排在名單中間，鋼筆字跡清瘦挺拔，末尾的“念”字心字底寫得略快，帶出一點連筆，和她記憶裡顧念的簽字分毫不差。名字後面的簽收欄是空的，紅筆標註的“待補籤”三個字格外刺眼，旁邊還貼著張極小的便籤，列印著一行小字：親屬可憑身份印記代簽，補籤後乘客狀態更新為“已確認出站”。
像是算準了她會看見一樣。
系統把顧念的名字擺在最顯眼的位置，用“補籤”當誘餌，勾著她伸手。只要她按上017舊鑰的印記，替顧念簽下名字，這份當年沒完成的乘客登車記錄就閉環了。陳玉蘭的站務能往前推進一步，她也能拿到一個“顧念確實到過這站”的正式確認。
看起來兩全其美。
只需要她動一下手，籤一個名字而已。
袖內的017舊鑰微微發燙，像在呼應名單上的名字。掌心裡的031也輕輕顫了一下，瓶身的涼意透過布料傳過來，帶著點陳舊的震顫。
顧遙深深吸了口氣，鼻腔裡全是舊紙和灰塵的味道。
她當然想確認顧念到過這裡。
想知道他當年有沒有坐上這趟車，有沒有在這站停留，他失蹤的起點，會不會就是這座被跳過的站臺。名單上的字跡太像了，像顧念本人站在面前，拿著筆，低頭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可“代簽”兩個字，像一道警戒線，清清楚楚地攔在面前。
代簽是什麼？
就是她替顧念做了決定，替他確認了“登車”狀態，替他認領了這座站點的所有規則。顧念本人沒在場，沒簽字，沒認可，她憑什麼替他籤？就憑她是親屬？親屬也沒有權利替一個下落不明的人，敲定他的行蹤，敲定他的狀態。
一旦簽了，就等於她親口承認顧念當年在這裡登了車，承認他是列車系統裡的一名“乘客”，承認他的失蹤和這條線路脫不了干係。往後所有的追查，都只能在“乘客失蹤”的框架裡走，再也跳不出這套規則。
她要找的是顧念這個人，不是系統檔案裡一個“已登車、未出站”的標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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