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把舊鑰匙的標籤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帶一名無門者活著回來。
這不是歸還條件，更像一份誘導合同。霧舍沒有直接把家門還給他，而是把一條更危險的路擺在他面前：想找回自己的歸處，就先承認自己可以替別人引路。
周啟明看見那行字後，臉色比剛才更差。
“別碰同行票。”他說，“帶人不是救人，是把自己的門借給別人走。走成了，你欠一筆；走不成，你欠一輩子。”
沈硯問：“你帶過？”
周啟明沉默。
大廳裡，失物招領櫃已經關上，但櫃門裡還偶爾傳來敲擊聲。那個丟了影子的女人被校服女生扶回房間，一路都在小聲念女兒的名字，像只要念得夠多，就能證明自己沒有把女兒弄丟第二次。
沈硯沒有追問周啟明。他只把“同行票申請駁回”幾個字記下來。
第二天白天，霧舍看上去像一棟普通舊樓。
但那只是看上去。
沈硯起得很早。他先檢查了207房間，確認舊鑰匙還在，確認衛生間第三盞燈沒有重新亮起，又把昨夜記錄的敲門次數和紙臉人經過時間補成表格。門牌、鐘聲、燈光、影子，四類變數擺在紙上後，他能看出一點霧舍的執行方式：它不直接殺人，它讓住客在“認錯”和“承認”之間做選擇。認錯門，承認聲音，認領失物，都會讓某種債落到自己名下。
這和列車站點很像。
不同的是，列車把人送進失約形成的站；霧舍則像站點之間的緩衝區，專門處理那些已經失去歸路、卻暫時還沒被下一站吞掉的人。
沈硯下樓時，看見大廳牆上貼著住客須知，前臺木牌寫著“房東婆值守時間：日落後”。樓外有一條狹窄巷子，巷口連著城市。巷口能聽見早點攤的吆喝，能看見騎電動車的人從霧外穿過，甚至能聞到豆漿味。
可沈硯走出去三次，每次都會從另一側巷口繞回霧舍門前。
第三次回來時，他特意把一枚硬幣丟在巷口左側排水溝旁。再走一圈，硬幣出現在右側排水溝旁，位置和角度完全對稱。不是路變了，是霧舍把出口折成了一圈。
霧舍像一枚釘在現實邊緣的鏽釘，允許人看見外面，卻不允許真正離開。
校服女生叫顧遙。
她比沈硯想象中冷靜。昨夜扶女人回房後，她沒有哭，也沒有亂問，只在大廳角落的小桌旁寫東西。沈硯經過時，看見紙上畫著霧舍樓層圖，門牌和燈的位置標得很細。
顧遙抬頭：“你也習慣畫圖？”
沈硯看了一眼她的圖：“你的106門口，昨晚燈滅過兩次。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我沒睡。”顧遙說，“我怕有人敲門。我聽見一樓櫃子響，就把每次燈滅的時間記下來。”
沈硯坐到對面：“你為什麼來霧舍？”
顧遙的筆尖停了一下。
“我姐姐死了。”她說，“我答應過她，考試結束就陪她去醫院複查。但那天我和同學出去玩，手機關機。她一個人去了醫院，後來……”
她沒有繼續。
沈硯沒有安慰。霧舍裡安慰很危險，任何一句“沒關係”都可能被規則當成新的承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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