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兩個字浮出來的時候，顧遙的第一反應不是哭，而是後退。
她像突然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，肩膀撞在屍櫃邊緣，髮圈從掌心滑出，落在地上，沒有滾遠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說。
這三個字很輕，卻把太平間裡所有燈管都震得閃了一下。
沈硯沒有馬上接話。他知道人在看見真正創口時，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接受，而是把門重新關上。顧遙已經揹著“我沒去，所以姐姐死了”這句話走了很久。現在有人告訴她，門後面還有另一層責任，她不會立刻輕鬆，只會更害怕。
因為如果不是她一個人的錯，她這些年壓在身上的東西就忽然沒了形狀。
沒有形狀的東西，更難放下。
護士長推著查房車靠近。
“家屬情緒異常。建議安撫後簽字。”
紅筆從車側伸出來，筆尖對準顧遙。
沈硯把處理單壓到顧遙身前：“不籤。”
護士長的紙臉轉向他：“沈醫生，真正延誤責任需要補全。”
“補全不等於簽字。”沈硯說。
他把第三頁重新攤開。被塗黑的簽名只浮出“母親”兩個字，具體姓名仍被墨遮住。墨跡像活的一樣在紙面緩慢流動，想把那兩個字重新蓋住。
這份記錄不能帶走，不能籤，也不能讓顧遙直接接觸太久。
紙角微微卷著，像一塊被撬開的舊傷。
顧遙盯著那行“患者意見：不用等妹妹”，嘴唇發抖。
“她為什麼不告訴我？”她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負017櫃裡的顧念影子輕輕動了一下，卻沒有直接開口。沈硯注意到它的沉默。也許真正的顧念不能說太多，或者每說一句都會被病棟記錄。太平間允許遺體被確認，卻不允許死人替活人完成全部解釋。
解釋必須由活人自己去找。
沈硯看向通話記錄。
十點十七分，呼叫家屬未接通。
九點四十六分，術前風險等待確認。
九點三十一分，患者本人要求繼續手術。
九點二十九分，家屬意見未統一。
這行字之前在病歷室裡沒有出現。
“家屬意見未統一。”沈硯低聲讀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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