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件溼衣掛在木杆上，衣襬貼著簾縫晃了一下。
舊油燈的光沿著布籤往下滑，照清“未歸人”三個字時，臺下的雨聲忽然輕了。不是雨停，而是所有聲音都被那件衣服吸走了一層，只剩布料滴水的聲響，一滴，一滴，落在簾內看不見的地面上。
顧遙沒有上前。
她看見衣服很舊，領口磨得發白，袖口卻乾淨得不像被人穿過。衣襬邊緣沾著雨巷裡的黑水，水痕順著針腳往上爬，一直爬到胸前，像要在那裡洇出一個人的輪廓。
衣服自己從木杆上往外滑了一寸。
簾縫沒有變寬，可衣襬已經探到臺下的雨裡。溼布貼著空氣，像一隻沒有手的手，慢慢朝顧遙伸來。
布簽上的字亮了一下。
未歸人。
顧遙衣袋裡的017鑰匙又涼了。
那件衣服的左側袖口忽然垂低，袖管裡面空著，卻被雨水撐出一截細瘦的手臂形狀。它不像顧念，也沒有露出臉，可那種低頭站在傘下的輪廓太熟了，熟到足以讓人想替它把衣服從杆上取下來。
溼票從收票人袖口裡滑出，貼到木杆旁。
衣成則人歸。
顧遙的手仍壓著衣袋。
衣襬貼向她的膝前，布料沒有碰到她，卻帶來一股冷氣。冷氣在她腳邊繞成小小的傘形，又沿著她影子的邊往上爬。影子被溼衣牽起一角，像要把她和衣服縫在一起。
“衣服不作人。”顧遙說。
溼衣停了一瞬。
布簽下面又慢慢洇出兩個小字。
可披。
衣服不需要她確認，只要她伸手披上，或讓它落到肩上，未歸人的位置就會有一個能動的殼。顧遙盯著那兩個字，喉嚨裡泛起一點冷。
那不是讓顧念回來。
那是讓她穿進“未歸人”裡。
衣襬忽然捲起，像雨巷裡那把黑傘的傘沿，貼著顧遙的袖口滑過去。溼布邊緣勾到她手背，只輕輕一擦，手背上立刻浮出半道黑線，像衣釦的影子。
顧遙沒有甩開。
她把手背壓到身側的木柱上，讓那半道黑線貼著木面磨散。黑線散成水，沒能變成釦眼。
“未歸不披。”她低聲說。
簾後那道傘影動了動。
溼衣的領口慢慢塌下去，像有人把頭低得更深。那一瞬，顧遙幾乎看見領口裡有一截脖頸，可舊油燈一晃，那截影子就散了，只剩空蕩蕩的衣裡。
“我不替顧念穿。”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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