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油燈照向臺板深處時，水面上的字沒有立刻散。
“第二折：燈下舊約”貼在溼木紋裡，像被人從臺板下面慢慢托起來。火光一晃，那幾個字便往四周洇開，細成一圈圈灰色燈暈，沿著顧遙、白棠、沈硯和031腳邊一寸一寸鋪過去。
三件溼衣還掛在簾縫外。
未歸人的衣襬不再朝顧遙壓來，卻像被燈光釘住，領口空著，布籤暗沉。鹽痕舊衣停在白棠身側，袖口滴著細白的水。黑色長衣垂在沈硯面前，領口的“掌燈人”已經暗下去，只剩一截舊線在燈裡發灰。
031旁邊那枚溼佈扣沉在裂縫裡，沒有再動。
燈下最先變的是顧遙的手。
她明明沒有把017鑰匙拿出來，指腹卻被一層灰意照亮。那灰不是從臺上落下來的，而是從她皮膚底下浮出來，細細一圈，像曾經被舊紙邊擦過，又被雨水泡到現在才重新顯形。
顧遙低頭。
指尖上的灰痕原本很淺，被舊油燈一照，竟慢慢伸出兩道細線。一道連向衣袋裡的017，一道連向臺上那把黑傘。兩道線都沒有碰到實物，只懸在燈光裡，像已經找到可以寫字的路。
簾內傳來紙頁翻動聲。
溼戲票從收票人袖裡滑出，貼在舊油燈旁，票面上浮出一行字。
舊約照明，可辨歸人。
顧遙的眼神冷了下去。
臺上黑傘往前移了一點。傘下小影站在燈照不到的邊緣，只露出一隻手。那隻手沒有伸向她，也沒有要她接傘，只把指尖輕輕按在傘柄上。
燈光照過去。
傘柄旁邊浮出一片灰色紙邊，紙邊上有半個模糊的名字。名字沒有完整，只露出一個偏旁，像故意留給顧遙去看清，又像等她自己補完。
她沒有看那半個名字。
她看自己的指尖。
灰痕在燈下慢慢變深，像要替她完成一次指認。只要她抬手，只要她把那道灰痕朝臺上一指，傘下小影就能從“未歸影”變成“被舊約照見的人”。
舊票上的字又換。
照見即認。
顧遙沒有抬手。
她把手背翻向自己，指尖貼住掌心，用力扣住那圈灰痕。燈光從指縫裡鑽，卻被她的掌紋切碎，沒能連成指向臺上的線。
“舊約照痕，不作本人。”她說。
黑傘下的小手頓住。
紙邊上那半個名字微微發亮，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。隨後，舊油燈的火忽然偏向顧遙，燈暈直接落到她眼前。水面裡倒出一條雨巷，巷口有小小的影子站在傘下，腳邊拖著一截沒有歸位的舊約紙。
那影子沒有喊她。
可水裡的倒影抬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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