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播說完“請無影乘客先行入座”後，車廂裡先亮起的是座位下方的燈。
白光從椅腳縫裡一點點滲出來，像海水從木板下泛起。那光並不照人，只照座下。每一排座椅底部都吊著細細的黑線，黑線下面掛著影子。
影子不是坐在座上的人投下來的。
這一點很快就看得出來。
第一排靠窗坐著一個男人，臉被鹽霧遮住，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。他的鞋尖抵著地面，衣襬垂得很低，可腳下沒有任何形。偏偏他的座位下面吊著一個小孩的影子，膝蓋蜷著，腦袋偏向窗邊，像被人從外面剪下來掛在那兒。
第二排坐著一個年輕女人，脖頸細長，手指扣在布袋上。她也沒有影。座位下卻掛著一個老人彎背的影，影子手裡還拄著一根很細的杖。
再往後，更多無影乘客安靜地坐著。
他們像真正的乘客。衣服有褶皺，手會輕輕抖，鞋底沾著鹽白溼痕。可燈照過他們身下，地面乾淨得可怕。那些本該跟著他們的影子，全不在腳下，而是別人的影子被掛在座椅底部，像錯配的行李。
白棠站在過道邊，沒有坐。
她看見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人。那人身形瘦，肩骨微突，右手指節修長，指尖有一點收力。車窗裡的冷光把對方輪廓切得很薄，一瞬間，白棠幾乎想到了白榆。
幾乎。
她的手指按住衣袋裡的鹽片。
白榆狀態未核。
這幾個字隔著布料硌著她。那枚無影乘客的臉被霧遮著，身體沒有影，座位下卻掛著一個側身影，影子的後頸低垂，肩線也瘦。列車沒有喊白榆的名字，也沒有給出確認字，可它把相似處擺得太近，像故意把她的視線鉤過去。
白棠沒有往前走。
她只看了座面一眼。鹽霜沒有被壓出白榆習慣的那種偏痕，扶手上沒有白榆留下過的劃傷，窗邊水珠也不是先前溼手印的走向。更重要的是，座上那個人沒有影，不代表他就是白榆，也不代表他已經不存在。
白棠把目光從那人身上挪開。
“無影不能替白榆定結果。”
她說得很低，卻足夠穩。
那排座燈暗了一點。
顧遙站在另一側。
她看到第六排座下掛著一段傘形影。影子很淡，像有人撐著傘站在雨裡，只剩傘沿和肩線。座上坐著的卻是一個沒有影子的女人，頭髮短，雙手交疊，完全不像顧念。可座下那段傘弧太熟，熟到顧遙的喉嚨一緊。
031在掌心裡沉了一下。
舊鑰也貼著衣袋發冷。
顧遙沒有把017拿出來。她甚至沒有讓自己的視線多停在傘弧上。她繞過那排座椅，站到過道中央，角度一變，那段傘影便歪了，傘沿下方露出一道斷口。它不像活人的影，更像被列車剪裁過的某種憑據。
座燈底部浮出幾個字。
親屬影，待認。
顧遙沒有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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