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位燈亮起“缺影可補”。
那四個字沒有廣播聲。
它們嵌在每一盞小燈的白光裡，像燈芯中長出來的裂紋。先是第三排，接著第六排，再往後所有座位底部都亮了。吊在座下的影子被燈光照得更黑，掛線勒得更細，影子邊緣開始出現一道道鹽白口子。
車廂裡的無影乘客仍坐著。
他們沒有說話，也沒有求助。坐姿甚至比剛才更端正，像一群被安排好等待手續的人。可座位底下那些錯掛的影子開始掙動，小孩影用沒有聲音的姿勢抬起頭，老人影彎著背往座腳下縮，傘弧影輕輕旋了一下，黑方影則像一塊沉牌懸在半空。
白棠看見第四排那個瘦削無影乘客的肩線又淡了一點。
不是消失。
更像列車把他從“乘客”往“空座”裡推。座面上仍有鹽霜壓痕，衣袖邊緣仍在微微顫動，可燈光只照座下影，不照座上的人。只要座下缺影被補全，座上的無影乘客就會被重新定義；若沒人補，座上那個人又會被慢慢擠成空位。
車廂頂燈下浮出一行淺字。
缺影乘客，可補。
字只浮了一次，隨即散進燈裡。沒有像燈塔那樣一條條逼問，可這更難受。它像正常乘車手續，像座位損壞後需要補票，像車廂服務員會遞來的申請表。越平靜，越像合理。
顧遙看向座底。
第六排傘弧影旁邊的燈，正一點點把弧線照完整。傘沿下方原本斷著，現在燈光補出一截虛線，細得像髮絲。那截虛線沒有真正連上，卻把影子的輪廓推得更像顧念。
顧遙沒有靠近。
她站在過道外側，手心裡的031貼緊掌肉，衣袋裡的017很冷。舊鑰沒有響，卻在車窗上投出了一條細影。
那細影不是從她衣袋裡落到地上的。
它出現在車窗上。
一道極細的鑰影，貼在第六排車窗內側，像有人從玻璃裡拿著鑰，正好搭在傘弧影旁邊。細影一端彎起，像能插進傘影斷口裡。顧遙一看就知道，列車在借017補顧念影。
她的手按住衣袋，沒有把鑰拿出。
車窗上的細影卻自己微微抬了一下，像要離開玻璃，滑向座下那段傘弧。
顧遙往前半步，擋在窗和座位之間。
不是擋住光，而是擋住自己的視線繼續跟著那條細影走。她不看鑰影的方向，只看座上那個完全不像顧念的無影女人。女人坐得很直，肩膀微顫，手指在布袋上輕輕收緊。她不是顧念，座下傘弧也不是顧念，車窗上的舊鑰影更不能把這兩樣拼成顧念。
“017不補顧念影。”
顧遙只說了這一句。
車窗上那條細影停住，像被看不見的釘子釘在玻璃裡。傘弧影旁的燈閃了一下，虛線沒有繼續補全。
白棠則看見了另一處變化。
第四排靠窗的無影乘客旁邊，座背後慢慢翻出一塊小小的白格。格子嵌在座位編號下方，像補票口，又像病歷後的空欄。格子左側有幾道細字，字被鹽霧蓋著，只能看見其中兩個：白榆。
白棠的胸口像被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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