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影儲物架退到下一節車廂深處後，並沒有重新隱入霧裡。
它停在那裡，像一排從車頂垂下來的舊貨架。架子很高，格子密得讓人一眼看不清盡頭，每一格里都掛著一根細黑線。線下垂著影子，薄的像紙，厚的像溼布，有的蜷成一團，有的保持著站立姿勢，有的只剩半截手臂或一段肩線。它們被掛得很整齊，卻沒有任何風吹動。
格子下方全標著同一句話。
待歸還。
字不是刻上去的，而是從每個格子的影線裡浮出來。那些字跟著影子輕輕晃，像每一道被剪下的影都有一個等待認領的位置。
白棠站在入口處，先沒有往裡走。
她看見許多影子都有熟悉的形。不是熟悉到能認人，而是熟悉到能讓人想起人。有人影揹著舊包，有人影拄著傘，有人影手裡握著細長物件，還有幾道影子是空的，只有邊緣白霧，像影被抽掉之後留下的狀態殼。儲物架把它們全都掛成物件，連等待也變得像手續。
顧遙的視線落在最下層靠右的一格。
陌生顧念影就在那裡。
它被黑線吊著，傘沿垂低，手掌收在身側。格子外側的標記仍是未認，可下面多了一條淺淡的待歸還。那兩個狀態並排掛著，像列車故意把它放到她剛好能看見的位置。陌生顧念影不動，卻因為太安靜，更像在等她主動走近。
顧遙沒有走近。
031在她掌心裡沉著。舊鑰在衣袋內安靜，但那種安靜不是安全。儲物架上有太多舊物形的影，只要她稍微讓017露出輪廓，架子可能就會給舊鑰找一個格子。
她把手臂壓在衣袋外，另一隻手包住031缺角。
“先看格子，不看人形。”沈硯低聲提醒。
他說完自己也沒有看黑方影。儲物架中層有幾格掛著方影，大小各異，有的像黑牌，有的像被剪壞的票角。它們沒有名字，卻都在黑線下輕輕沉著。沈硯的黑牌仍在衣內，外衣垂得很平，沒有露出方形邊。
白棠向前走了兩步。
她沒有碰任何格子。每接近一排，格子下方的待歸還就亮一分，像在歡迎人認領。那些影子邊緣也隨之清晰起來，試圖從“影”變成“某個人的影”。白棠看得很小心，只看標記，不看細節。她知道，細節會把人帶回舊記憶，舊記憶會把手伸向不該領的東西。
第三排中間的一格忽然亮起。
那格里沒有人影。
也不是空格。
一枚薄白的記錄片掛在黑線上，片面幾乎透明，邊緣有一圈灰白霧痕。它不像影票那樣黑，也不像補影單那樣有紙紋。它更像一塊從無影狀態裡剪下來的標本，裡面沒有人形，只嵌著一行細字。
白榆無影記錄。
白棠停住。
她沒有上前。
那塊記錄片輕輕晃了一下，格子下方的待歸還亮得更清楚。待歸還三個字像是專門等她來接。只要她伸手，列車就能把這件東西歸到她這裡；歸到她這裡之後，白榆無影會被放進她的查驗線裡。她若認領，就等於承認這份記錄可以代表白榆的一種狀態；她若根據無影去判，就會被推向死亡、消失、已上車或僅剩記錄。
可它不是白榆的影。
它連影都不是。
它是一份無影狀態記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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