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點車廂裡的影子先一步伸了出來。
那些補錯影的人仍低著頭，身體被冷白燈壓得僵硬，像一排排沒有醒來的空殼。可他們腳下、肩後、胸口、座椅底下的影子卻已經離開原位，拖著溼黑、鹽白、沉墨、灰白的邊，緩慢越過過道。
它們不是撲過來。
它們伸得很慢，姿態甚至稱得上規矩。像有人雙手捧著一件舊物，小心地遞迴原處。溼黑傘弧捲成半張傘邊，停在顧遙面前；鹽白紙孔疊成一頁薄薄記錄，停在白棠腳邊；沉黑孔痕從幾道人形輪廓背後浮起，朝沈硯袖口方向偏；還有許多灰白缺片，邊緣被磨成細小缺口，貼著地面向031的方向滑。
門內灰霧亮起一行字。
錯影歸還，後來者接收。
顧遙看著那半張溼黑傘弧，沒有動。
它被遞得太像歸還了。邊緣有舊雨痕，弧面有敲窗留下的三點停頓，最內側還壓著一塊像舊票角的暗影。它停在她腳前一尺，不再逼近，只輕輕顫著，像等她伸手接回一件遺落很久的東西。
可那不是遺落。
那是轉嫁。
顧遙知道，只要她接下這道影，哪怕只是用指尖碰一下，列車就能把“接收錯影”寫成“接回顧念影”。到那時，錯影不再屬於那具補錯身份的身體，而會被掛到她身上，成為新的影主責任。
門內灰霧又浮出更細的字。
接還者，為新影主。
更陰冷的是，那些影子沒有急著奪取。它們懂得偽裝成請求，懂得把鋒利藏在“歸還”兩個字下面。溼黑傘弧微微下垂，像舊物怕弄髒她的鞋；鹽白紙孔翻起一角，像等白棠親手收進袖中；沉黑孔痕沉默地停在沈硯影邊，像願意由黑牌暫存；灰白缺片則縮成很小很乖的形狀，像只要031收下，就能讓那些站著的人少一點沉重。
可越溫順，越像陷阱。
真正的歸還不該逼人接收，也不該在門內寫下新影主。真正屬於誰的影，不會靠別人的拒絕或心軟來更換主人。
沈硯的眼神一下沉了。
“別碰。”他說。
顧遙沒有回答，因為她本來就不會碰。她把017舊鑰壓在袖內，鑰齒朝向自己。另一隻手護住031，缺角朝內，連瓶影都收在掌下。
溼黑傘弧輕輕往前送了一寸。
那動作像極了有人把傘遞給她。
顧遙喉嚨發緊，卻沒有抬手。她盯著影子與地面之間那條錯縫，看見它邊緣有幾段補接的硬線。那不是從顧念身上自然長出的影，而是被許多錯誤痕跡縫成的輪廓。
“我不接。”顧遙說。
溼黑傘弧頓住。
她聲音更穩：“這不是顧念影。補成她的輪廓，也不是她的歸物。顧念未歸，不由錯影轉給我。”
門內一排人形輪廓同時輕輕晃了一下。那道補成顧念輪廓的人影低著頭，身體像失去支撐般僵住，可腳下的溼黑錯影仍試圖遞出。影子比身體更急，像只要她拒絕得不夠清楚，它就能把等待繼續塞進她腳邊。
顧遙沒有退，也沒有接。
“像歸還，也不是歸還。”她道，“我不是新影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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