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錢上的雪，積得厚了。
就在這時，莊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龍嘯雲來了。
他身披一件大氅，面色紅潤，步子邁得又穩又快，只是在看清院中景象的那一剎，瞳孔驟然一縮，眼底閃過一絲驚悸。
但那驚悸只停留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他已放聲大笑，笑聲洪亮，竟壓過了朔風的嗚咽：“諸葛老先生大駕光臨，興雲莊蓬蓽生輝啊！”
他快步上前，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，目光掠過地上的屍體時，眉頭都沒皺一下，反倒對著諸葛剛拱手作揖，姿態放得極低：“不知老先生今日前來，有何指教？莊裡的下人不懂規矩，衝撞了先生，是龍某管教不嚴，管教不嚴！”
諸葛剛三角眼一抬，鐵柺在青磚上又是篤的一聲。
他忽然冷哼一聲，那聲音粗嘎得像是破鑼。
“龍莊主，”諸葛剛的目光像鉤子，死死釘在龍嘯雲臉上，“明人不說暗話。”
“陸有期在哪？”
龍嘯雲臉上的笑容僵了僵，隨即又舒展開，只是那笑意已不達眼底，反倒多了幾分訕訕：“諸葛先生說笑了，陸有期此人素來行蹤不定，我這興雲莊雖是待客之地，卻也……”
“少裝蒜！”
諸葛剛猛地打斷他，鐵柺直指龍嘯雲的鼻尖，杖頭的寒光映著雪色，刺得人睜不開眼：“我金錢幫的眼線，親眼瞧見他進了你這莊門！你若是識相，就把人交出來，不然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，又掃過那些頭頂銅錢、瑟瑟發抖的僕役。
“我要你這興雲莊雞犬不留！”
還沒等龍嘯雲做出反應，一陣虛浮的腳步聲傳來。
眾人聞聲回頭。
只見一人立在廊下，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，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他手裡捏著一隻酒壺，另一隻手輕輕按著胸口，咳得肩頭微微發顫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正是李尋歡。
他咳了半晌，才抬起頭，那雙總是帶著倦意的眼睛，緩緩掃過院中眾人，最後落在諸葛剛的鐵柺上，淡淡一笑。
“好一句雞犬不留。”
李尋歡又咳了兩聲，抬手，將酒壺湊到唇邊，抿了一口，目光轉向龍嘯雲：“興雲莊，何時竟成了別人撒野的地方？”
他的肺病本已大好，可自從林詩音那日離開後對他視而不見，他便一頭扎進屋裡，終日酗酒。除了龍嘯雲偶爾能進門說上兩句話，其餘人等連他的房門都近不得。
不過短短數日，一副好身子便又被他糟踐得不成樣子，也不知這般作踐自己，究竟是做給誰看，亦或是有意懲罰自己。
酒液浸透了他的青衫，也浸得他那雙本就倦懶的眼，更添了幾分迷離。
諸葛剛盯著他腰間的飛刀，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忌憚，卻又很快被狠戾壓了下去。
他鐵柺往地上一頓，震得積雪簌簌往下掉：“小李探花，這事與你無關，識相的就滾回屋裡喝酒去，莫要插手我們金錢幫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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