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外,是廣袤的、沉睡的荒山,是料峭的春風,是無人窺探的野性自然。
這一切都讓這場結合褪去了旖旎的修飾,顯露出它本真的樣貌——是慶祝,是同盟的加固,是兩個孤獨開拓者在無盡荒野中,用身體確認彼此存在的、近乎悲壯的方式。
………
李瀾不再流淚,她睜著眼,透過帳篷頂部一小片沒遮嚴的縫隙,看到一小塊墨藍天幕上,幾顆星星在搖晃、碎裂,迸發出炫目的光。
她的聲音斷斷續續,不是嬌吟,而更像一種壓抑的、釋放的喘息,混合著含糊的指令、他的名字,以及關於明天勞作破碎的詞句。
“嗯……陸……”
“……明天……東邊的坡……要先……”
他將她所有語無倫次的話語都吞吃入腹……。
這一刻,靈魂與肉體,理想與情慾,過去與未來,都在這具狹窄、搖晃的帳篷裡,在這春寒料峭的荒野之巔,悍然交匯,融為一體。
最後時刻,李瀾猛地仰起頭,脖頸拉出脆弱而優美的弧線,像天鵝垂死的舞蹈,又像新竹破土的掙扎。
所有聲音都噎在喉嚨深處,化為一聲悠長的、震顫的嘆息。
陸凜隨之重重壓下,將滾燙的汗與更燙的呼吸一起埋進她的頸窩,如同一顆終於找到歸途的隕石,撞擊出沉悶而滿足的轟鳴。
餘韻如潮水般緩緩退去,留下無邊無際的寧靜。
兩人誰也沒動,就那樣汗津津地交疊著,聽著對方如擂鼓般的心跳漸漸趨於平緩,與帳篷外嗚咽的風聲、遠處隱約的夜鳥啼鳴,交織成一片奇異的安眠曲。
春風不知何時鑽了進來,帶著新翻泥土的腥氣、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淡香,輕輕拂過他們發熱的皮膚,帶來一絲清爽的涼意。
良久,陸凜微微支起身體,就著朦朧的微光,看著身下的李瀾。
她臉上淚痕己幹,眼角眉梢染著倦意,卻異常柔軟,那雙總是清亮堅定望著前路的眼睛,此刻半闔著,倒映著他模糊的輪廓,清澈見底。
他伸出手,用粗糲的指腹,極其溫柔地擦過她溼潤的眼角。
“不是花海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是饜足後的沙啞,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、磐石般的堅定。
李瀾睫毛顫動了一下,看著他。
“是我們。”他低下頭,在她汗溼的眉心印下一個乾燥而鄭重的吻,一字一句,如同將誓言鐫刻進她的骨血,“我們一起,把這座山,種成我們的樣子。”
李瀾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後,很慢地,綻開一個無聲的、卻比任何一次都要燦爛的笑容。
她伸出手,環住他再次俯下的、汗溼而堅實的脖頸,將自己更深地埋進他懷裡,也埋進這注定與汗水、情慾、夢想和泥土氣息糾纏不清的春天深處。
帳篷外,那陣春風終於吹開了低垂的帳簾一角,更多的星光與帶著龐大生命力的、荒野的氣息,溫柔地湧了進來。
1973年4月,清明前後,省城郊縣的荒山迎來了第一次播種。
春雨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,把整片山地潤得透溼。
李瀾帶著人在山上忙了十天,挖溝,整畦,施肥,終於把兩百畝地整成了整整齊齊的梯田。
一塊一塊,像綠色的臺階,從山腳一首鋪到半山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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