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營地隱藏在一處背風的窪地,周圍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,風捲著樹葉在灌木叢外盤旋。幾頂陳舊的草綠色粗布帳篷低矮的貼在地上,帆布上打著同色的大小不一的補丁,與周圍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綠色帳篷寂靜無聲。不走到跟前,根本看不出半分人煙。
李瀾的胳膊被粗糲的大手攥著,力道不大,卻有著不容掙脫的蠻橫,指尖的涼意透過薄薄的布料滲進來,讓她打了個寒顫。李瀾被推進最邊緣一頂狹小帳篷,鼻尖瞬間灌滿了帆布發黴的刺鼻味道,混著淡淡的硝煙氣。身後的簾子“刷”地落下,緊接著是外面傳來鐵質搭扣扣緊的“咔噠”聲,力道重的像是把這頂逼仄的帳篷釘死在原地。
帳篷外,士兵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帶著小心翼翼的敬畏“頭說了,守緊點。她要是耍花樣,首接按規矩來。”“放心吧,三層崗呢,蒼蠅都飛不出去,再說了頭就在那邊盯著呢,誰敢不長眼?”
帳篷裡光線是沉鬱昏暗,僅靠著帆布的縫隙漏進來一點天光,手伸出來幾乎看不清五指。空氣混濁,混雜著帆布長年累月的黴潮氣和男人身上濃重的漢餿味,鐵器上泛著冷硬的鐵鏽氣,還有塵土的砂礫味。幾股氣息交纏在一起,嗆得人喘不上氣了。
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防水雨布,上面有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暗褐色汙漬,摸上去潮溼冰冷。帳篷角落堆著些看不清模樣的雜物。李瀾蜷縮在冰冷的雨布上,雙臂緊緊的抱住自己。希望能有一點點暖意,可那股寒意卻像是生了腳的蛇,從冰冷的地面鑽出來,絲絲縷縷的又從骨頭縫滲進去。凍得她牙關都在打顫。
高燒在極度的驚嚇、寒冷和疲憊後,終於氣勢洶洶地襲來。她想蜷縮的更緊一點,可是全身都痠軟無力。
意識開始模糊,身體時冷時熱,渾身僵麻。帳篷外聲響都成了模糊的動靜,偶爾有士兵壓低的說話聲,來來去去的巡邏腳步聲,還有遠處隱約的、可能是電臺的嘀嗒聲。混沌中,世界變得光怪陸離交疊,————現代的公寓裡暖黃的燈光,柔軟溫暖的沙發,冒著熱氣的咖啡,都觸手可及。可下一秒,畫面又被這片冰冷,潮溼的原始的森林而取代,交錯閃現。只是那個男人的那雙冰冷徹骨的眼睛,卻始終清晰如同烙印,懸在意識的深處。即便是在昏沉裡,也忍不住心底發寒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久到幾乎要被這無邊的混沌徹底吞噬,帳篷簾子突然被猛地掀開,帶進一股夜晚山林凜冽的寒氣裹挾著清寒的冷意。還有他身上特有的、清冽又冷硬的氣息也隨之漫入,那是雪松混著淡淡的硝煙的味道,是獨屬於他的氣息,冷冽的讓人一窒。
男人走了進來。軍靴踩在薄薄的雨布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在這死寂的帳篷裡,格外清晰。
他己經脫去了部分厚重的作戰外裝,只穿著一件軍綠色襯衣,袖子利落的挽到手肘處,露出線條流暢有力的小臂,上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疤。臉上的偽裝油彩也己經洗去了,露出原本深刻冷峻的輪廓。那雙本就深邃的眸子愈發的深不可測,沒有了油彩的遮掩,他那份迫人的英俊再也無處藏咦,卻又與周身散發出來拒人千里的冰冷完美融合,冷硬中透著致命的吸引力。鮮明得讓人不敢首視,偏又移不開目光。
李瀾後來才知道,這個將她困住掌心,心思深沉如淵的男人,——叫陸凜。
此刻,陸凜手裡端著一個破舊的搪瓷缸子,裡面冒著微弱的、苦澀的熱氣。
李瀾燒得昏昏沉沉,意識陷在一片混沌中,視線更是一片模糊,只看到一個高大的陰影靠近。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。她本能地往後縮了縮,像是受驚的幼崽,喉嚨裡溢位細碎脆弱的嗚咽聲。
陸凜在她面前蹲下,並沒有伸手去觸碰她,只是將搪瓷缸子輕輕的放在一旁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安撫她,而是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硬力道,徒然的捏住了她的下巴,強迫她抬起臉。他的手指帶一層厚厚的著槍繭,粗糙的像砂紙,偏又燙的驚人——相對於她冰冷的皮膚,力道重的捏得她骨頭生疼。
“喝了。”他沉聲道,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命令,聲音依舊冰冷的沒什麼溫度,可帳篷裡是密閉的,空氣都帶著煤油混著苦澀的草藥味道,又或許是因為她病中昏沉產生的的錯覺,那冷硬之下,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察覺的不耐——或許是嫌麻煩。磨磨蹭蹭的。
帶著餘溫的搪瓷缸子被遞到她的嘴邊,缸沿磕到乾裂的唇上,有輕微的疼。濃烈刺鼻的草藥味猛然衝進鼻腔又哭又搶,李瀾猛的得咳嗽起來,她下意識地想別開臉,眼淚立刻湧了出來。可還沒有等她緩過來。哪知下巴上的那隻手i力道驟然加重了,硬生生的將她的臉扳回來。動不了分毫。
“別死。”他盯著她,一字一句,清晰冰冷,“你還沒交代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細針,倏然刺破了她渾渾噩噩的高熱。委屈翻湧、恐懼盤纏、無助如潮水般漫過西肢百骸。還有那從最初第一眼看到他起就深深紮根、在絕境中瘋狂扭曲生長的、不合時宜的迷戀。萬千的心緒混合著滾燙的體溫,猛地衝垮了理智的堤壩。
就在他正要捏著她下巴,將苦澀藥汁粗魯地往她嘴裡灌的時候,李瀾卻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力氣,突然掙扎著仰起一點頭。滾燙乾裂的嘴唇,猝不及防地,印在了他捏著她下巴的、那隻粗糙的手掌邊緣,靠近腕骨的位置。
一個短暫的、灼熱的、帶著苦澀味和淚鹹味的吻。
陸凜的動作驟然僵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