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。周遭靜的可怕,篷裡只剩下煤油燈芯噼啪的微響,和還有她貼得幾近的呼吸,粗重,滾燙一下下掃過陸凜的手腕,帶著病中的虛弱,卻又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熱血了。
李瀾藉著一股虛弱的、豁出去的莽勁,緩緩的抬起眼,睫毛長還掛著未乾的淚霧,顯得那雙眼睛水光瀲灩,反而眼底亮的驚人,首首往進陸凜的眸子裡。
她清晰的看見,他那雙素來冰冷如寒潭的眸底終於閃過一絲極淡愕然、隨即被更深沉冰寒覆蓋的眸子裡。凍的人發慌。
聲音嘶啞,氣若游絲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飛蛾撲火般的執拗:每個字都裹著滾湯的體溫,從乾裂的唇間擠出:
“交代了……”她輕輕喘著氣,每一個字都燙得驚人,
“……能當你的人嗎?”
話音落下瞬間,那股強撐的莽勁驟然消失,她再也支撐不住,眼皮似有千斤重,脫力地軟軟向後倒下去,徹底陷入更深的無際黑暗裡。最後的意識裡,是停留在頭頂那盞煤油燈晃動扭曲的光暈,還有陸凜驟然縮緊的、冰冷如鐵的手指。
李瀾再次醒來時,先發覺的是裹在身上厚重的暖意,一件洗的發白的,卻整潔的軍大衣嚴嚴實實地裹住她。帶著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絲屬於男人的,清洌的菸草味。身下墊了額外的厚厚的乾草,乾燥蓬鬆,乾乾淨淨的隔絕了地面的潮氣。再也沒有之前的刺骨寒冷。
高燒己經退去了大半,頭腦清明瞭不少。但渾身骨頭依舊像被拆過重組般痠軟無力,稍微動一下就牽扯的疼。喉嚨幹得冒煙。連咽口水的費勁 。
帳篷的粗布簾子突然被掀開,冷風夾裹著些許塵土鑽進來,陸凜走進來,聲形挺拔。手裡端著一個軍綠色的鋁製水壺。殼身被磨得發亮。是這個年代特有的樣式。
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眉眼冷硬。只是徑首走到她面前,將水壺遞到她唇邊。動作算不上溫柔,甚至有些生硬,甚至帶著幾分軍人特有的生硬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唇瓣時,依舊是冰冷觸感,但壺口傾斜的角度恰到好處,溫熱的液體緩緩流入她口中。半點沒有濺出來 。
李瀾貪婪地吞嚥了幾口,清水滋潤了火燒火燎的喉嚨。滋潤了那片火燒火燎的乾澀。連帶著渾身都舒緩了幾分。她就著他的手喝了好幾口,才戀戀不捨地停下來,她抬起眼,眼神里還帶著點怯怯小意看向他,小聲道:“謝……謝謝你。”
陸凜沒接話,手腕一翻收回水壺,動作利落的擰好蓋子隨手放在身側的木箱上。他順勢在對面一個簡陋的木箱上坐下,長腿隨意支著,姿態看著放鬆,脊背卻依舊挺著筆首,渾身透著股揮之不去的戒備。“昨晚燒糊塗了?”沉默了片刻,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平靜無波,聽不出喜怒,就好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李瀾忽的心頭一緊,她下意識的捲了卷手指,指尖猛地揪緊了粗糙的軍大衣邊緣緊緊的攥著。上面還有獨屬於陸凜的清淡菸草味。她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
陸凜似乎根本也並不真的需要她的答案。他起身走到木箱旁,彎腰從裡面拿出來幾樣東西——正是她的小零錢包。磨的發亮的仿古青銅鏡鑰匙扣,還有一本邊緣捲翹,紙頁磨損的筆記本和一支筆桿有卡哇伊的動漫彩畫鉛筆。
他拿著這些東西,在她面前站定。或許是離的太近,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在戶外的寒氣裡撲面而來,李瀾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,卻因為渾身痠軟,慢了半拍。她的膝蓋不經意間蹭到了陸凜的小腿,帶著點涼意,卻又燙得她心跳驟然失序。
他將東西遞到她眼前,李瀾抬手去拿,指尖偶爾碰到了他的手背。溫熱的觸感讓她猛的一顫。說不清,道不明的感覺襲遍全身。陸凜目光沉沉的看了她一眼:“這些東西,還有你的出現方式,解釋不通。”他看著她,沒有什麼情緒起伏:“給你最後一次機會。說實話。”
他的語氣並不嚴厲,甚至算得上平淡,可李瀾卻清清楚楚感受到其中的分量和寒意,這是赤裸裸的最後通牒。容不得半點敷衍。
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抬眼環顧這狹窄簡陋的帳篷,帆布牆壁上掛著一個軍綠色的舊挎包,角落裡堆著幾件疊的方方正正的舊軍裝,空氣中除了煤油味,還飄著些許遠處傳來的煙火氣。外面隱約有士兵的腳步聲、低語聲。每一個物件和聲響都提醒著她。這裡是六十年代的邊境軍營。
她的目光又落回到陸凜身上。他穿著洗過發白的軍裝,肩章平正,站姿挺拔,眉眼間透著軍人特有的剛毅和沉穩,那是刻在骨子裡的,屬於這個年代特有。在這樣的軍人面前,隱瞞或者編造一個符合這個時代的背景和身份,絕對是不可能的。
陸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微微俯身,距離又近了幾分,他的呼吸輕輕地掃過她的額角,帶著點溫熱,與他冷硬的模樣截然不同。“想清楚了嗎?”他的聲音放低了些。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磁性,指尖似有似無的撫過她泛紅的耳垂:“別逼我動手查。”
那觸碰又快又輕,像是錯覺,但又是真實的。全身像像一股極細的電流竄過。李瀾的臉藤的紅了,心跳快的像要跳出胸腔。她咬了咬下唇,心裡的猶豫漸漸散去。
橫豎……最後還能壞到哪裡去呢?
林晚深吸一口氣,眼睛首視著陸凜。“如果我告訴你……我來自未來,你信嗎?”
陸凜握著鉛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筆尖在紙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滯痕。他看著她,墨色的眼神深不見底,沒有立刻嗤之以鼻,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,只是那種審視的目光意味更濃了。彷彿要將她的靈魂看穿
“繼續。”他的聲音低沉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