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幹了的紙邊捲翹著,有的剛貼上去的墨跡還在牆上洇著,順著牆縫往下流,像一道道黑色的淚痕。
“打倒牛鬼蛇神”“抓革命促生產”的標語隨處可見,紅漆刷在土坯牆上,鮮豔得刺眼。
幾個工人光著膀子,正在街邊搭批鬥臺,粗重的木杆被一根根架起來,紅布掛在木杆上,被秋風卷得嘩嘩作響,搬木杆的工人汗流浹背,粗布褂子溼了一大片,貼在背上,露出黝黑的脊樑。
街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,大多都低著頭,臉上也沒什麼表情。
有人挎著菜籃子,菜葉子蔫蔫的,有人夾著檔案袋,手指攥得緊緊的,行色匆匆。
偶爾有幾個人交頭接耳,聲音也是壓得極低,看到穿軍裝的吉普車駛過,便立刻閉了嘴,各自散開。
路邊的小攤大多收了,只有一個白髮老頭守著一個搪瓷開水桶,桶口冒著淡淡的白氣,飄著一絲水垢的味道,偶爾有路人停下,討一碗熱水,匆匆喝了便走。
這個城市正在經歷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。陸凜想。
而他的戰爭,從來不是在邊境的戰場上,而是在這紛擾的世事裡,保護好自己的小家,護著李瀾和懷安,護著這個剛組建起來的家。
手習慣性地摸向口袋,觸到冰涼的鐵皮煙盒,是一盒紅雙喜,邊角被磨得圓潤,是李瀾給他裝的。
他指尖頓了頓,又緩緩放下。
瀾瀾不喜歡煙味,尤其是現在剛生完孩子,懷安還小,每次他抽菸回來,李瀾都會皺著眉給他擦衣服,說煙味嗆人。
想到李瀾和懷安,他緊繃的神情稍稍鬆弛,眉眼間漾開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。
那個從邊境線上一頭撞進他生命裡的女人,像一束光,猝不及防地照亮了他原本只有槍炮和職責的世界。
邊境的雨夜裡,帆布帳篷漏著雨,藥味混合著泥土味和血腥味,她蹲在傷員旁,手上沾著血,眼神卻格外堅定,給傷員扎針的動作麻利又沉穩。
他中了敵人的埋伏,腿上中槍,彈片嵌在骨頭裡,是她連夜給他取彈片,沒有麻藥,他咬著毛巾愣是沒吭一聲。
她卻一邊擦汗一邊輕聲說“忍忍,很快就好”,指尖的溫度落在他的腿上,帶著一絲微涼的溫柔。
她聰明,堅韌,懂很多旁人不懂的醫學知識,能在絕境裡救人性命。
可有時候又單純得讓人心疼,會因為家屬院的大媽說幾句閒話而暗自難過,會因為懷安夜裡哭鬧而手足無措。
她來自哪裡,到底是誰,身上藏著多少秘密,其實陸凜並不完全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現在和以後——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,是他孩子的母親,是他想拼盡全力護一輩子的人。
這就夠了。
至於那些想借著各種名頭傷害她的人,想拿她的來歷做文章的人……
陸凜的眼神倏地冷了下來,指尖攥成了拳,指節泛白。
他會讓他們知道,動陸凜的人,動陸家的人,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。
吉普車緩緩駛進軍區大門,門口的兩名哨兵身姿挺拔,看到吉普車,當即立正敬禮,軍靴砸在水泥地上,發出整齊劃一的聲響,槍托抵著地面,沉悶而堅定。
陸凜抬手回禮,目光掃過哨兵年輕的臉龐,車子繼續往裡開。
軍區大院裡的氛圍和外面截然不同,少了幾分惶惶,多了幾分肅穆。軍號聲剛過不久,操場上,一隊戰士正在進行佇列訓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