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車來了，是那種老式的鉸接車，漆皮斑駁，車門一開，人流就快速的湧了上來。
車廂裡瀰漫著煤煙、汗味和不經常洗澡的混合氣息，嘈雜又鮮活。
李瀾擠上去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，手抓吊環，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。
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，大概今天有雞蛋供應，拎著菜籃子的大媽們踮著腳往前張望；
副食品商店的櫥窗裡擺著空酒瓶和蠟制模型，看著熱鬧卻難買；
牆上刷著“深挖洞，廣積糧，不稱霸”的標語，紅漆鮮豔，映著灰濛濛的天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樣，世界照常運轉，不會因為誰家的悲劇停下腳步。
軍區總院是幢五層的蘇式建築，紅磚牆，拱形窗，門廳高闊，透著肅穆。
李瀾在前臺問清病房號，踩著水磨石樓梯上三樓，樓梯轉角處堆著幾輛擔架車，空氣中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清醒。
306病房是雙人間。李瀾推開門時，先看見張叔佝僂的背影，他坐在靠門的病床旁，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，裡面的水早就涼了。
聽見動靜，老人猛地回頭，眼睛紅腫得像核桃，聲音沙啞：
“小瀾來了。你媽她……昨晚折騰了半宿，剛睡下沒多久。”
“辛苦張叔了。您吃早飯了嗎？”
“剛才在食堂吃過了。”
李瀾走到病床前。林淑儀躺著，身上蓋著白色被子，臉色灰敗得像深秋的枯葉。
不過一天時間，她像老了十歲，平時梳得一絲不苟的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。
嘴唇乾裂起皮，呼吸急促而不規律，連眉頭都緊緊皺著，像是在承受極大的痛苦。
“醫生怎麼說？”李瀾輕聲問，生怕吵醒她。
“急性心肌梗塞。”
張叔壓低聲音，眼眶又紅了，“昨晚接到訊息就送來了，搶救了大半夜才穩住。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，要絕對靜養，不然隨時有危險。”
李瀾點點頭，放下布袋，悄悄坐在床邊，伸出手指搭在婆婆的腕間。
脈象細弱而結代，時快時慢，是典型的心氣不足、心血瘀阻之症。
她又俯身輕輕撥開婆婆的眼瞼，觀察舌苔——舌質紫暗，苔薄白，印證了她的判斷。
作為中醫，她心裡己經有了初步的調理思路，只是眼下婆婆剛搶救過來，只能先遵醫囑，後續再慢慢用中藥輔助調理。
“媽。”她輕聲喚了一句。
林淑怡的眼皮動了動，卻沒睜開，呼吸又急促了幾分。
“媽，我是李瀾。”
她握住婆婆冰涼的手，指尖的溫度一點點傳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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