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前三天。
李瀾將最後一株紅景天標本壓進棉紙,對著北窗的光仔細端詳。
根莖肥厚,花色暗紅,正是《本草綱目》裡不曾記載、卻在現代藥理中被證實能抗缺氧的品種。
她用墨水戳了戳鋼筆,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下一行小楷:“十月十七日,第三批樣本皂苷含量測定,較青海樣本高出百分之三……”
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。家屬院晾衣繩上,綠軍裝、白床單在秋風裡鼓盪成帆。
這個位於省駐紮師部的駐地,秋天來得格外乾脆利落——楊樹葉一夜之間像變魔術似的都黃透了,早晨掃起來能堆成小山。
院裡隱約能聽見不知道是那家媽媽訓孩子的聲音,還有軍軍跑過的腳步聲,那是鄰居王老師的兒子,也是懷安常一起玩的夥伴。
“媽媽——”奶聲奶氣的。
快兩歲的小懷安搖搖晃晃跑進屋裡,手裡攥著半片金黃落葉。
李瀾放下筆,彎腰把兒子抱起來。孩子身上有陽光和肥皂粉的味道,眼睛像極了她,睫毛又長又密。
“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?”懷安玩著她的辮梢。
李瀾動作頓了頓,笑容未變:“等樹葉落完的時候。”
這是陸凜出發前告訴兒子的。如今白楊樹的葉子快落光了,歸期卻仍是個模糊的承諾。
三個月前,一輛吉普車在天矇矇亮時接走了他。
他只來得及親了親還在熟睡的兒子,在她額頭印下一個乾燥的吻:
“任務機密,別打聽。照顧好自己和懷安。”
作為師作戰核心的主力長官,這樣突如其來的任務於他而言早己尋常,這份果決狠厲也正是王振國師長賞識他的地方。
門被敲響,節奏沉穩而剋制。
李瀾放下孩子,理了理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子。
這個時間點,不該有人來訪。她透過門縫看見兩雙軍鞋——一雙是三接頭的軍官皮鞋,另一雙是勤務兵常穿的解放鞋。
開門時,秋風搶先灌進來。
門外站著三個人。中間是王振國師長,陸凜的首屬領導,李瀾曾在師部家屬聯誼會上見過多次,他眉宇間總帶著軍人的威嚴。
左側是張叔——陸凜爺爺陸向軍老司令貼身的勤務兵,怎麼不在北京老司令身邊,回來這裡呢?
右側應該是陸凜的發小,好像姓周,是在結婚那天見過一面,他手裡捧著一個深紅色絨面盒子,神情凝重。
所有人的表情都像糊了一層漿糊,僵硬,沉重。
“李瀾同志。”
王師長開口,聲音乾澀,少了平日的洪亮,“請……讓我們進去說話。”
李瀾側身讓開。她注意到張叔眼睛紅腫,不敢看她,想來是剛從北京老司令那裡傳來訊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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