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火苗騰起來,映著她的臉。她舀面,和麵。
動作機械卻精準——多少水,多少面,揉到什麼程度,這些肌肉記憶不需要思考。就像在研究所做實驗時,每一步都爛熟於心。
面在盆裡醒著的時候,她開始洗菜。自來水冰涼,菠菜根上的泥要仔細搓掉。
洗著洗著,一滴水珠砸進盆裡,接著是第二滴。她抹了把臉,才發現自己在哭,沒有聲音,只有眼淚不停地流。
原來身體比心誠實。
鍋裡水開了,蒸汽頂著鍋蓋噗噗作響。她把揉好的麵糰揪成小塊,在簸箕上一搓,一個個小海螺狀的麻食滾落。
懷安搬著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,看得入神。
“媽媽,爸爸變成星星,還吃飯嗎?”
“星星不用吃飯。”
“那會餓嗎?”
“不會。”
“哦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“那我給他留一碗,萬一餓了呢。軍軍說,爸爸出任務都會帶吃的。”
李瀾的手停在半空。熱氣燻得眼睛生疼,她使勁眨了幾下:“好,給爸爸留一碗。”
晚飯時,懷安自己用勺子吃得滿臉都是。李瀾一口也咽不下,但逼著自己吃了半碗。食物堵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
她收拾碗筷時,聽見院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——鄰居們下班回來了,桂花嫂在院裡跟人小聲說著什麼,語氣裡滿是惋惜。
很快,敲門聲再次響起。
是隔壁的王老師,手裡端著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炸醬麵,強裝爽朗的道:“還沒做飯吧剛出鍋的,趁熱吃……。”
話沒說完,自己先哽咽了。她身後還跟著兒子軍軍,手裡攥著一塊糖,想遞給懷安。
李瀾接過碗,道了謝。王老師拉著她的手,絮絮叨叨說了許多“要堅強”“孩子還小”“有事說話”之類的話,李瀾一首點頭。
下午她出門時,看見院裡好幾家門口都站著人,桂花嫂抱著妞妞也在其中,朝這邊張望。
眼神里有同情,有嘆息,卻沒有過多的窺探——軍屬院的情誼,大抵就是這般,痛著你的痛,卻又給你留著體面。
哄睡懷安後,夜裡九點了。
李瀾坐在寫字檯前,終於開啟那個絨面盒子。軍功章是嶄新的,五角星、天安門、紅旗,標準的樣式。
她用手指摸了摸凸起的紋路,冰涼的金屬感順著指尖蔓延,像極了陸凜每次執行任務歸來時,軍裝領口殘留的晨霜寒氣。
犧牲證明書下面,那封牛皮紙信封還靜靜躺著,封口的保密章邊角鋒利,她昨夜哭過的指尖碰上去,竟被劃破了一點油皮。
拆開信封,陸凜的字跡再次撞進眼底。凌厲中藏著溫柔,和他本人一樣,冷硬的外殼下,只剩對她和懷安的溫柔。
“勿念”二字被淚水洇過又幹透,墨跡暈成淺藍,像他最後回頭看她時,眼底未說盡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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