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種微妙的氣氛她能感覺到——同情中摻雜著審視,善意裡包裹著距離。
烈士遺孀這個身份一旦貼上,就像一道無形的牆,把她和“普通軍屬”隔開了。
她低頭攏了攏布袋,腳步沒停,先往師部衛生所走去。
值班的是劉醫生,五十多歲,戴一副老花鏡,正趴在桌上翻病歷。
看見李瀾進來,他抬頭推了推眼鏡,語氣帶著惋惜:“李醫生?這麼早過來?”
“劉醫生,我想請個假。”
李瀾把提前寫好的請假條放在桌上,
“婆婆林淑儀突發心臟病,住院了,我得去照應幾天。”
劉醫生看著請假條,指尖在紙上頓了頓,沉默片刻才開口:
“聽說了。陸參謀是個好同志,節哀。”
他嘆了口氣,又補充道,“你手頭紅景天那個專案,林致遠主任昨天還問起,說樣本資料很關鍵。”
“資料我都整理好了,放在實驗室第三個抽屜裡,標了編號。”
李瀾語氣平靜,“如果有急用,鑰匙在窗臺左側的花盆底下,跟小周說過了,她能幫忙搭把手。”
她早就料到工作上的事,提前做了安排。
劉醫生點點頭,從抽屜裡拿出公章蓋上,又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病號餐票,塞進她手裡:
“去吧,好好照顧老人和孩子。這幾張餐票你拿著,軍區總院的食堂貴,能省一點是一點。林主任是住哪個醫院吧?”
“是的,軍區總院。”
李瀾接過假條和餐票,指尖微熱,“謝謝您,劉醫生。”
從衛生所出來,她繞路去了郵局。綠色的鐵皮櫃檯後面,工作人員打著哈欠整理信件,空氣裡飄著油墨和紙張的味道。
李瀾買了兩個信封、兩枚郵票,借了支公用鋼筆,坐在高高的木頭凳子上寫信。
她得先給北京的爺爺陸向軍報信,語氣要剋制,不能讓老人急壞;還要給天津的姨母寫信,請她有空過來搭把手照看婆婆。
給爺爺的信,她斟酌了許久才落筆:
“爺爺:昨日己接到組織通知,陸凜定為因公犧牲,但兒媳仍存一絲希望,或許是失蹤,或許有轉機。”
“媽聞訊後突發心臟病,現己送軍區總院,病情暫穩。懷安安好,託付給鄰居照看,請勿掛念。
家中諸事我能應付,望爺爺保重身體,不必即刻動身。若有確切訊息,再第一時間告知。”
孫媳 李瀾 一九六九年十月十八日。
給姨母的信則簡單首接,說明情況後,懇請她方便時前來探望,幫著照看幾天婆婆。
兩封信投進郵筒時,發出空洞的響聲,像敲在她空蕩蕩的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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