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小劉每次來送東西,都是大清早或者晚上,穿著便裝。
有一次她早起倒垃圾,正好撞見他放東西,他嚇得差點把籃子扔了,結結巴巴說“我是、我是街道的”。她沒戳穿他,只是說了聲謝謝。
還有一次,是年前下大雪,小鄭扛著一袋白麵來,腳下一突然滑了一下,面袋子上有個小洞,白麵灑了一點出來。
他手忙腳亂地收拾,李瀾出來幫忙,他紅著臉說“李醫生您別管,我來我來”。
李瀾讓他進屋暖和暖和,他死活不肯,收拾完就跑。
這些事,如果有人看見了,如果有人記住了,那就是證據。
李瀾放下顯微鏡,揉了揉太陽穴。
晚上下班回家,因為想著白天的事,她晚上沒什麼胃口,就沒吃幾口飯。
林淑怡看她臉色不對,問怎麼了。李瀾猶豫了一下,把事情說了。
林淑怡聽完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怕什麼?咱家那些東西,哪一樣都是組織關照咱們的。
就是告倒哪裡都不怕,烈屬的補助是天經地義。那些不都寫著組織關懷嗎?有紙條為證,在不行讓他們去軍隊問問去。”
李瀾搖搖頭:“媽,紙條是他寫的。要是有人較真,說那是他個人行為,不是組織行為……。”
“那就說那些東西都是你託朋友買的,從朋友的老家讓人寄來的。”
林淑怡打斷她,“你朋友家在東北農村,她爸是老農民,你媽是家庭婦女,他們那裡產糧大縣,你花高價買來的,花自己的錢誰能說不是?”
李瀾愣住了。
林淑怡繼續說:“還有,你每個月有烈屬補助,研究所還有工資,你買得起那些東西。誰能證明那些東西是小周送的?有人看見他送了?誰看見的?讓他站出來對質。”
李瀾看著婆婆,眼眶有些發熱。這個五十歲的婦聯主任,平時話不多,關鍵時刻腦子轉得比誰都快。
“媽,您說得對。”她站起來,“我這就回去列個清單,把咱家所有的東西都登記造冊。誰來查,咱就給他看。”
第二天,李瀾沒去研究所。她請了半天假,在家翻箱倒櫃。
鐵盒裡的紙條,一張張拿出來,按照日期排好。臘肉還有半條,掛在廚房樑上。
白麵還剩小半袋,放在米缸裡。紅糖開了封,用玻璃瓶裝著。麥乳精喝了一半,鐵罐子放在櫃子上………。雞蛋每天吃,但林淑怡記得哪天收到過多少。
李瀾找來一個筆記本,從第一頁開始寫:
“1970年1月5日,收到紅糖一包(組織關懷)
1970年1月12日,收到大米一袋(組織關懷)
1970年1月20日,收到臘肉兩條(組織關懷)
……”
寫到一半,她停下筆,看著那些紙條。周承禹的字跡很漂亮,一筆一劃,剛勁有力。
她想起他寫這些字時的樣子,應該是在燈下,坐得筆首,眉頭微皺。他寫“組織關懷”的時候,心裡在想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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