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份檔案。省衛生廳的官方檔案。檔案的封面用黑色宋體寫著——
「關於全省禁止推廣類中醫技術的工作方案」
檔案的落款日期：1975年8月。
檔案的最下方——簽名欄——有三個名字：
「廳長：鄭世則。副廳長：包伯安。辦公室主任：沈文彬。」
三個名字。蓋著省衛生廳的紅章。
包伯安把這份檔案放在茶几上。他的手指按在簽名欄——他自己的名字上。
我按得最重。他說，不是因為我最想籤——是因為我剛好在。那天下午——鄭世則把檔案放在我桌上——說：伯安——這件事只能你籤。你是林知秋的舍友。你不籤——他就沒事。你簽了——他就完了。
我簽了。
四十年來——我每天都在想。如果那天下午我出差去了——如果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——如果那天下午我的右手被門夾了一下——我就不能簽字了。那份不能簽字的檔案——會不會拖到第二天——拖到第三個月——拖到第二年——拖到這幾年——拖到那個政策被廢棄的那一天。
但包伯安知道這沒有意義。因為那天下午他的手沒有出差、沒有請假、沒有被門夾。他的手就放在辦公桌上，就放在那份檔案前——然後他拿起筆——簽了。
林渡看著茶几上那份檔案。
他的手沒有伸過去。不是因為他怕碰——是因為那份檔案的紙太老了，老到手指碰到——紙的摺痕會裂開。他不希望那紙裂開。他讓它裂開是在等它自己裂。
你現在告訴我這些——想讓我做什麼。
包伯安抬起頭。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淚了——不是因為淚乾了，是因為肝癌晚期的脫水。他的嘴唇是乾的，裂了，嘴角有一條細細的血痕。
請你幫我把這份檔案燒掉。
客廳裡安靜了整整一分鐘。
不是幫我。是幫三個人。鄭世則兩年前走了。沈文彬在你的院子裡。就我一個人——還坐著。坐著等死。
燒掉以後——你爺爺的那段——我簽過字的那段——沒有了。你以後可以去省衛生廳查任何檔案——都不會看到我的名字出現在那上面。
林渡把那份檔案從茶几上拿起來。紙的重量比空氣輕——但那張紙的重量比一整塊石碑還重。石碑上刻的是人的名字。這張紙上壓的是四十年的愧疚。
我不燒。
包伯安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為什麼。
因為你燒了——你就解脫了。四十年你被這個東西壓著——你一燒——壓了你四十年的東西突然沒了。你不壓了。你死了——你輕鬆了。我還在。你讓我替你揹著嗎？
林渡把檔案重新放回茶几上——放在自己手裡捏過的那一面。檔案在他手裡多出了一道新的摺痕。
我今天不燒。我不替你燒。但我可以幫你——把你的肝癌穩住。穩住一段時間——一點時間——去找韓正、去找沈文彬、去找那個六歲的聾啞小女孩小禾——告訴她你當年做了什麼——告訴她她為什麼會聾——告訴她她爸爸是怎麼死掉的——告訴她你當年可以阻止那臺送她去省城做治療的手術——但你沒有——你把一個幼兒的耳動脈管堵了——因為她去治的醫院是你自己管過的——你為了不給他爸的脖子上架一塊牌子就做到了。
把這一切說完。你自己說。
說完以後——你可以再來找我——把這份檔案自己燒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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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章九十三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