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怕。林渡說，但我更怕——你帶著那張紙走了。那張紙在你身上壓了四十年——你死了——它還在。它還在——你就永遠解脫不了。
我幫你續命——不是幫你活著。是幫你——把那張紙自己燒掉。
針尖刺進皮膚。
期門穴——在乳頭直下第六肋間隙的位置。這不是一條正經——林渡的針不是沿著肝經走的。他是沿著間經走的。間經在期門穴這個位置切入，經過胸膜壁層和肝左葉之間的那層極細的間經縫隙——那層縫隙在CT上顯示不出來，在超聲上顯示不出來，在腹腔鏡底下也看不見。但它存在。
針尖進入那層縫隙。包伯安的呼吸停了一秒——不是疼，是感覺到了一樣他四十年來從來沒有感覺到過的東西：在他的右肋底下，有一股極細極軟的暖流，從針尖的方向往肝臟的方向走去。
那暖流不是藥。不是血。是氣。
是他自己的肝經——在斷了四十年以後——重新跟膽連線上的那一刻。
你感覺到什麼了。林渡問。
包伯安閉著眼睛。他的嘴唇在動——不是在說話，是在感受。肝癌晚期的人對疼痛的敏感度會比正常人低——因為肝癌細胞會釋放一種抑制疼痛的物質。但包伯安能感覺到那層暖流——不是因為他不疼，是因為那股暖流是唯一一件在四十年裡沒有被癌細胞佔領的東西。
我感覺到——包伯安說，我感覺到——我年輕的時候——想當一個好醫生的那種感覺。
林渡把針停了。針在間經縫隙裡停了將近五分鐘。在這五分鐘裡——包伯安的肝經和膽經之間那條斷掉的橋，正在被一根三寸針重新架起來。不是完全架好——是架一條便橋。便橋不寬——只能走一個人，不能走一輛車。但包伯安現在只需要走一個人。
他不需要跑。他只需要——走。
這一針——林渡把針拔出來，讓你多走半年。半年以後——你可以再來。我幫你走剩下的一半年不到。
包伯安睜開眼睛。他看到了林渡手裡那根針——針尖上有一層很淡的暗色，不是血，是肝經淤了四十年的濁氣。
那張紙——包伯安說，我自己燒。
什麼時候。
今天下午。回家以後——在灶臺上燒。用我老伴留下來的那口鐵鍋。燒完以後——把灰裝進信封裡。信封上——寫你的名字。
然後呢。
然後我來找你——不是來看病。是來把那個信封交給你。
信封裡只有灰。
不止。包伯安說，信封裡還有四十年。
下午三點。
包伯安被趙建國推著輪椅走出809診室。他的臉色比來的時候好了一點——不是好很多，是好一點。那一點是肝經的氣開始走了。
趙建國把包伯安推到電梯口。電梯門開了——電梯裡站著一個人。
是沈文彬。
沈文彬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夾克，夾克的左肩有一塊補丁。他的臉色比包伯安還差——肝癌晚期，多發轉移，預計生存期不到兩個月。但他站著——不是坐著。他用自己的腿站著。
包廳長。沈文彬說。
包伯安看著沈文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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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·醫神莽草·一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