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，夕陽把回春堂的院牆染成橘紅色。
青海來的卓瑪帶著六歲的兒子扎西走進院子的時候，林渡正在後院給槐樹澆水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頭看了一眼，一個瘦小的女人牽著一個更瘦小的男孩站在院子裡。女人穿著一件褪色的藏袍，頭上裹著圍巾，臉上的皮膚被高原風吹得皴裂發紅。男孩靠在女人腿邊，兩頰燒得通紅，嘴唇乾裂，眼皮耷拉著，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。
請問……林大夫在嗎？女人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，聲音沙啞。
林渡放下水壺，走了過來。
我就是。你是青海來的？
卓瑪點點頭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：縣城醫院的一個大夫給我的地址，說您這裡能治我的孩子。
林渡接過紙條看了一眼，是縣城中醫院一個老同事的字跡。他把紙條收進口袋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扎西的額頭。
滾燙。
燒了幾天？他問。
六天了。卓瑪的聲音發顫，在縣醫院掛了三天點滴，燒退了一點又升上來。後來又去看了中醫，開了方子，吃了也不管用。我想著再這樣燒下去，孩子腦子要燒壞了……
林渡點點頭，伸手搭上扎西的脈。脈象浮數，指紋青紫，一直透到命關。這是熱邪鬱表、久羈不退的典型表現。
把孩子抱進去。他說，站起身來，往診室方向走，小滿，過來。
韓小滿正從東廂房出來，聽見喊聲小跑過來。
師父。
這個你接。林渡說，我在旁邊看著。
韓小滿愣了一下。
她看了林渡一眼，又看了看那個燒得通紅的孩子，點了點頭。
她接過扎西，把他抱進診室，放在診床上。孩子的身體輕得嚇人，像一把枯柴。卓瑪站在門邊，手緊緊攥著衣角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子。
孩子叫什麼名字？韓小滿問。
扎西。卓瑪說。
扎西，好孩子，阿姨給你看看。韓小滿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，手指搭上扎西的寸口脈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，看了他的舌苔。舌紅苔黃，指紋紫滯，已經透到了氣關以上。
她又用手掌貼上扎西的後背，觸診了整個背俞穴區域。右側肩胛內側緣處有一個明顯的緊張點，比周圍皮膚溫度略高，按下去的時候扎西哼了一聲，身體縮了一下。
找到了。
韓小滿深吸一口氣，取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針。
我要給他扎一針，她轉頭對卓瑪說，您別緊張，這針不疼，就是有點酸。
卓瑪點點頭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韓小滿讓扎西趴在床上，把背部露出來。她先用酒精棉球消毒了那個緊張點周圍的皮膚，然後穩住手腕，準確地刺入——角度微微朝外，深度七分。
入針的那一刻，她屏住呼吸，感知針尖傳匯出來的細微變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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