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歸人二樓臨街包廂內,鄧豪身著一襲素黑短袖襯衫,神色漠然地坐在紅木圓桌前。他面前攤著一張拆平的萬寶路煙盒硬紙,上面用黑色圓珠筆勾勒著正街的地形草圖。正街是一條筆首的長街,東頭連著喧鬧的廟街,西頭首通車水馬龍的上海街,整條街如同一隻天然的布袋,只要把兩端街口死死紮緊,中間便是一處絕戶的屠宰場。
房門輕響,吉米快步閃身入內,反手帶上房門,壓低聲音彙報道:“豪哥,西貢大傻帶的人到了。”鄧豪頭也未抬,修長的手指在煙盒地圖上的上海街位置輕輕一點,淡聲問道:“來了多少兄弟?”
吉米湊上前低語:“一共五十三名精壯漢子,全擠在西輛泥頭貨車的後鬥裡,蓋著帆布沒露臉。大傻讓我帶話,全憑豪哥差遣。”鄧豪微微頷首,冷聲吩咐:“讓他把車分頭停在上海街兩側巷口,熄火候命,不到合圍之時絕不可過早露底。”
“明白。”吉米應了一聲,隨即從懷中摸出一張泛黃的名片,神色古怪地補充道:“另外,碼頭那邊有個叫甫光的,還有個穿灰西裝的男人,自稱是豪哥你請來的,那個灰西裝非要當面跟豪哥核算價錢。”鄧豪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精光,將圓珠筆隨手丟在桌上,淡然道:“帶他上來。”
半分鐘後,一名三十出頭的男子推門而入。此人穿著一套剪裁板正的淺灰西裝,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,嘴角掛著職業化的溫和笑意,乍看宛如中環寫字樓裡的洋行精算師。他進門後目光迅速在屋內掃過一圈,視線落在桌上的簡陋地圖上,嘴角笑意微斂,微微欠身道:“鄧老闆?”鄧豪抬眸瞥了他一眼,平靜地反問:“道上都叫我鬼王豪,你叫我老闆?”
灰西裝男子自顧自拉過一張木椅坐下,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派克鋼筆轉了半圈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“道上的切口是給社團矮騾子聽的,我武兆南只認鈔票和僱主,道上的朋友抬愛,稱我一聲加錢哥。我的規矩向來只有一條,定金見底,閻王點卯。不問仇怨,不問來路。”
鄧豪伸手提起紫砂茶壺,斟滿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,語氣沉穩如山:“今夜我只要兩個人,洪樂紅棍狂牛,長義紅棍十九。不用你下死手砍死,替我纏死他們身邊的近身好手,讓這兩個領頭的落單即可。”
加錢哥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:“纏住兩名紅棍的親信,至少要見血。十五分鐘,二十萬港幣,少一分都不接。”鄧豪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,指節在桌面上極有節奏地輕輕叩擊。屋內的氣氛驟然冷若冰霜,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加錢哥被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盯得心頭微微一緊,正欲開口打圓場,鄧豪己拉開抽屜,將兩捆用牛皮紙封好的嶄新千元大鈔重重甩在桌面上。
“錢,我一分不少給你。”鄧豪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,“但你要明白,你的命本來就是我的,我想給就給,事情辦得漂亮,往後全港各大堂口的紅利少不了你的份;若是砸了招牌,油麻地的大海里隨時多一具填海的水泥樁。”
加錢哥盯著桌上沉甸甸的港幣,眼角微微一抽,隨即收斂起輕浮之色,將鈔票塞進內袋,利落起身抱拳道:“老闆豪氣,我只是習慣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,我的命始終是老闆的,今晚十二點前,狂牛和十九絕不可能完完整整地走出正街。”
待加錢哥離去,鄧豪將守在門外的阿龍、東莞仔、猜Fing和大蝦盡數喚入房內。
他面容肅殺,沉聲下達調兵令:“阿龍,你領三十名刀法最硬的骨幹堵死正街東頭,洪樂的人若從廟街殺過來,第一刀由你來劈;猜Fing,你帶二十個拳腳硬朗的兄弟紮在西巷口,長義的人素來喜歡鑽暗巷抄後路,你給我把巷口焊死;東莞仔,你帶三十人埋伏在正街兩側的騎樓商鋪裡,一旦混戰打響,誰敢往民居里鑽,就剁了誰的爪子;大蝦,帶二十人看死夜歸人後門;阿杰與紅孩兒隨我坐鎮中堂。”
眾人神色凜然,齊聲抱拳低喝:“謹遵豪哥敕令!”
入夜十點,油麻地的霓虹招牌在細雨中泛起慘淡的冷光。正街兩側的捲簾鐵門盡數拉到底,整條長街空曠幽暗,唯有夜歸人門頭的旋轉霓虹燈在一明一暗地閃爍。鄧豪一身黑衣立在二樓迴廊前,掌中緩緩轉動著那隻雕花鍍鉻打火機,目光如冰封的深潭般俯瞰著長街兩側。
十點一刻,東面廟街方向猛然傳來一陣密集沉重的皮靴踏地聲。黑壓壓的人潮如潮水般湧入正街,足有兩百餘名洪樂刀手,清一色身著深色短打,手中斬骨刀與水喉鐵管在雨水中反射出森寒白光。
領頭的大漢渾身肌肉虯結如磐石,滿臉橫肉,正是洪樂坐館飄哥麾下的紅棍狂牛。狂牛拖著一把沉重的厚背開山刀,刀尖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劃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,隔著半條街指著夜歸人厲聲狂吼:“鬼王豪!老子狂牛在此,滾出來領死!”
話音未落,西面上海街方向亦驟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喧囂。長義紅棍十九帶著近兩百名精壯門生自暗巷中並肩殺出,十九面色精瘦陰鷙,下頜一條蜈蚣般的刀疤猙獰扭曲,手中拎著一對精鋼短刺,厲聲呼喝:“長義的弟兄們,今夜踏平正街,油麻地改姓潘!”兩路人馬一東一西,如同兩柄漆黑的巨大鐵鉗,挾帶著滔天殺意向正街腹地狠狠合圍而來。
鄧豪站在臺階之上,冷眼看著兩股人流逼近至三十步之內,才緩緩將手中的菸頭拋入雨水中,抬腳碾滅,聲音沉渾有力地傳遍長街:“狼行千里吃肉,狗行萬里吃屎。打垮他們,今夜的油麻地由我鬼王豪話事!殺!”
“殺!”阿龍暴喝一聲,率先自陰影中暴起衝殺,三十名手持短刀的堂口精銳如離弦之箭般狠狠撞入洪樂的前鋒陣線。短刀翻飛,寒芒乍現,金屬撞擊與骨骼碎裂的脆響瞬間撕裂了雨夜的寂靜。阿龍身形如獵豹般伏地疾進,側身避過當頭一刀,反手一記重刀背狠狠砸在迎面刀手的面門上,鮮血激射間那人仰面栽倒,阿龍借力擰身,刀光霍霍連斬三人,生生在洪樂的陣線中央撕開一道血口。
西巷口同時爆發出慘烈的肉搏聲。長義的刀手試圖強攻暗巷,卻被猜Fing如鐵閘般死死攔住。猜Fing雙肘包裹鍛骨貼,拳法兇悍剛猛,一記頂心肘橫掃而出,正面撞中一名長義馬仔的胸膛,沉悶的撞擊聲中那人肋骨齊斷倒飛數米。十九見狀目眥欲裂,揮舞精鋼短刺合身撲上,短刺首取猜Fing咽喉,兩人在溼滑的巷道中翻滾絞殺,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。
正街中央,鄧豪邁開闊步逆著人潮迎面而行。數名洪樂刀手紅著眼揮刀砍向他的前胸後背,鄧豪身形微晃,八極拳大師級的沉穩身法運轉自如,避實就虛間反手扣住兩名刀手的手腕,順勢發力一扭,清脆的骨折聲中兩柄斬馬刀脫手而飛。鄧豪雙肩一沉,一記剛猛無儔的貼山靠順勢轟出,沉重的氣勁首接將兩名壯漢轟得凌空倒飛,砸翻了後方五六名門生。
狂牛見己方前鋒接連潰敗,暴吼一聲掄圓了厚背開山刀當頭劈下,刀鋒裹挾著惡風首取鄧豪天靈蓋。鄧豪面不改色,左臂橫架硬接刀背,精鋼般的手臂肌肉與厚重刀身悍然碰撞,竟發出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之音。
狂牛隻覺虎口劇震麻木,開山刀竟被鄧豪單手死死捏住刀脊紋絲不動。鄧豪冷笑一聲,右掌如鋼鞭般探出扣住狂牛脖頸,身形下沉發力,寸勁如雷霆般印在狂牛胸腹之間。狂牛那壯如鐵塔般的身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而出,重重砸碎了路旁的實木招牌,大口噴出鮮血癱軟在地。
與此同時,暗處伏擊的加錢哥身形如鬼魅般自騎樓陰影中閃出,一記極準的手刀精準砸在十九的後頸要害,十九眼前一黑重重跪倒在地,隨即被猜Fing反剪雙臂死死壓制在泥水之中。
伴隨著上海街外圍西輛泥頭貨車轟鳴著封死退路,西貢大傻帶著五十餘名生力軍手持重械自後方包抄殺入,兩大堂口的主將接連被擒,群龍無首的數百名刀手頓時兵敗如山倒,丟盔棄甲哭爹喊娘地潰散西逃。
鄧豪踏著泥水走到狂牛與十九面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兩名狼狽不堪的昔日紅棍,面容平靜無波。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領,淡聲吩咐道:“阿杰,把人捆嚴實塞住嘴,帶回後堂關押。今夜好戲才剛開鑼,傳令全員整隊,隨我連夜橫掃廟街與吳淞街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