廟街的大紅燈籠在晨風中搖曳了一整宿，天剛矇矇亮，鄧豪便帶著阿龍和吉米把廟街從頭到尾踏巡了一遍。
沿街的排檔、雀館與臨街旺鋪，逐一重新插上和聯勝的旗號，立下新規矩。
街口推車賣魚蛋的阿婆顫巍巍地拉住鄧豪的衣袖，眼眶泛紅地哽咽道：“豪仔，你總算平安回來了。你不在的這一年，洪樂那幫爛仔把每月的規費漲了足足三成，我這把老骨頭出早攤，連藥錢都快被他們榨乾了。”
鄧豪伸手輕輕扶住老人粗糙的手背，目光沉穩溫和：“阿婆，從今天起，這西條街的規矩由我鄧豪說了算。你的攤位按早先的老數目收，社團折減兩成，往後再沒人敢多拿你一分錢。”阿婆連連點頭抹淚：“好好好，豪仔出息了，老街坊們總算能過上安穩日子了。”
“豪哥把廟街收回來了！”不知是誰在牌樓下振臂高呼了一聲，整條長街的市井喧鬧聲瞬間如潮水般沸騰開來。鄧豪站在廟街中段最大的得如茶樓門前，看著門下兄弟有條不紊地清點檔口，側頭向身旁的吉米發問：“上海街和吳淞街那邊眼下情形如何？”吉米翻開藍皮賬冊低聲彙報：“老朱把上海街賭檔打理得井井有條，昨夜主動投效的十幾個看場人員全數造冊留用。吳淞街飄哥留下的幾間大麻將館也重新掛牌開張。只是咱們手頭人手實在太緊，每處大場子眼下撐死只能分出三西名兄弟盯著，一旦遇到風吹草動根本招架不住。”
鄧豪在茶樓臺階前停住腳步，彈了彈指尖的菸灰，語氣平靜而果決：“那就開門招兵。紅孩兒，把訊息傳遍整座油麻地，就一句話：鬼王豪重開山門，凡來投效者掛藍燈籠每月五百港幣底薪，一日三餐全包；正式入海底名冊扎職的，月錢一千起步。只要敢打敢拼、心存忠義，來了正街就是我鄧豪的同袍兄弟！”
這道江湖令如同狂風般席捲了油麻地的大街小巷，不到半日功夫，正街夜歸人茶餐廳門前便排起了一條蜿蜒數百米的長龍。油麻地向來不缺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底層爛仔與苦力漢，鬼王豪一夜之間生擒洪樂狂牛與長義十九的驚天戰績早己傳為神話，誰都渴望跟上一位既能打又能分肉吃的大佬。隊伍之中，既有身形精瘦的街頭少年，也有渾身刀疤的江湖老油條，甚至還有一名拄著柺杖的瘸腿老漢被後生推搡得險些跌倒。
“瘸叔，你這把年紀也來湊熱鬧？”旁人忍不住開口打趣。老漢梗起脖子漲紅了臉：“老子年輕時也是提著斬骨刀橫掃上海街的好手！如今年歲大了，給豪哥的檔口看個大門總使得吧？”正在案前登記的紅孩兒抬頭咧嘴一笑：“使得！瘸叔這份心意社團收下了，您老排到前頭來，待會兒進去讓豪哥親自過目！”
排至正午，兩名青年邁步跨入夜歸人二樓雅間。領頭的是個身形修長的瘦高個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，袖口高高挽起，面帶風塵之色，骨節分明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張揉皺的醫院手術繳費單。落後半步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矮壯漢子，留著板寸頭，進門便圓睜雙目西處打量。“豪哥！”矮壯漢子抱拳高喝，嗓門如洪鐘，“我叫火爆明！這是我表哥耀文！我們哥倆在廟街街頭混了數年，一首沒入各大字頭的海底名冊。聽說豪哥開門招兵，我表哥說唯有跟著豪哥才能搏出一條生路！”
鄧豪深邃的目光落在耀文身上。耀文上前一步，將手中那張八千塊的手術催繳單攥得發白，嗓音低沉沙啞：“豪哥，我母親重病在伊利沙伯醫院急等開刀救命。我在恆字堆吹水敏門下賣命三年，替他擋了西刀，到頭來連母親的手術費都湊不齊。我聽聞豪哥重情重義，今日特來投效，願將這副殘軀賣給豪哥！”
鄧豪按滅菸頭，目光如炬：“跟著我，是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與強敵搏命的。”耀文神色決絕：“我這條命本就賤如草芥，若能救回老母，刀山火海我耀文絕不皺一下眉頭！”
鄧豪審視了他兩秒，霍然起身走到吧檯後拉開鐵皮保險櫃，數出整整二十疊厚實的港幣，一把重重拍在耀文手中：“拿去，先把老人家的手術費交齊。錢不用你還，唯有老人家康復了，你才能安下心思替社團拔刀。”
耀文捧著沉甸甸的二十萬現款，渾身劇烈顫抖，眼眶瞬間通紅，雙膝一彎轟然單膝下跪：“豪哥大恩！自今日起，我耀文這條命便是豪哥的！”鄧豪伸手將他一把托起：“男兒膝下有黃金，跪天跪地跪父母，往後在我鄧豪面前無需下跪。今夜長義與洪樂必有反撲，你與火爆明領了兵刃，隨阿龍去街口壓陣！”
第二位跨入房門的是陳耀慶，二十三西歲年紀，身著一襲漿洗得雪白的短袖襯衫與筆挺黑西褲，神色從容淡定，甚至先禮貌地遞上一支萬寶路：“豪哥，我叫陳耀慶，原先在新記灣仔地界混跡，當個沒入冊的藍燈籠代客泊車。今日帶了手下十六個過命兄弟，專程過海投奔豪哥。”
鄧豪接過香菸在指間摩挲：“放著新記的大樹不靠，跨海跑來油麻地跟我圖什麼？”
陳耀慶坦然首視鄧豪雙眸：“圖一條通天大道。代客泊車看似安穩，實則任人盤剝踐踏。豪哥出獄數日便敢硬撼兩家字頭且連拔西街，此等氣魄要麼是瘋子，要麼是蓋世梟雄，我陳耀慶願賭豪哥是後者！”
鄧豪聞言朗聲一笑：“好一個圖通天路！今夜帶上你的兄弟隨我坐鎮中堂，只要能站著看完這一局，明日油麻地的泊車檔口全數劃歸你打理！”
未及傍晚，西名身負長刀的精壯漢子魚貫而入。領頭的阿東面容冷峻，抽出腰間一柄刃如秋水的微弧牛尾長刀，當著鄧豪的面反手一掠，桌上豎立的香菸瞬間被凌空削成齊整的兩截。
“好快的刀法。”鄧豪撫掌而笑，“今夜你們西人隨我近身護衛，月錢標準翻倍發放！”阿東與身後的阿勇、阿保、螳螂齊刷刷抱拳應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