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立於案前,垂首斂眉,身姿恭謹,靜待夫子發話,絲毫不敢擅自落座。
“坐。”顧文淵沉聲開口。
聞得此言,林硯方才再次躬身一揖,輕聲應道:“謝夫子賜座。”
而後依言側身落座,腰背挺直,雙膝併攏,雙手交疊安放於膝頭,身姿端方恭謹,目不斜視。
顧文淵沉默片刻,窗外鳥鳴斷斷續續,更襯得屋內靜謐無聲。
“今日留你,有一事相商。”
他稍作沉吟,指尖在桌案輕叩兩下,“陸知府前日專程來過書院,他有意在士林之中公開此番治水策論的來由。”
林硯指尖微頓,依舊垂首端坐,面上波瀾不驚,未曾有半分失態。
“他認為,保全開封的方略出自你手,滿城百姓能安穩度汛,皆是受你策論庇佑,這份功勞不該由他一人獨享。他打算上書朝廷,據實陳明,為你請功。”
顧文淵語氣平緩,字字卻分量極重,“你年歲尚幼,正要踏足科舉,若得朝廷記功賞識,日後童生試、府試、鄉試,皆是無形助力,士林與官府,都會對你高看一眼。”
書房一時沉寂,只餘窗外幾聲鳥鳴,轉瞬歸於安靜。
林硯微微欠身,語氣恭敬謙和:“敢問夫子意下如何?”
顧文淵端起茶盞淺啜一口,輕輕放下,指尖慢轉杯沿:“我不曾替你應下,亦不曾替你回絕。此事利害榮辱,該由你自己決斷。”
他抬眸看向林硯,目光裡含著欣賞,亦帶著幾分試探,“我只問你一句,你可願讓世人皆知,此番治水安城之策,出自你林硯之手?”
林硯聞言,垂首不語,未曾即刻應聲。
他目光輕落於自己的掌心,年少十指,指節清俊,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。
便是這雙手,翻遍水利典籍,演算汛期水勢,一筆一劃寫下安城之策;
可這雙手,也日日捧書向學,侍奉姨娘,安分守禮,從無半分爭名逐利之心。
片刻後,他再次微微躬身,身姿愈發恭謹,語氣清淺卻篤定:“回夫子,學生不願。”
顧文淵微挑眉梢,靜坐靜待,讓他細說緣由。
林硯端坐如初,語氣平穩恭敬,條理分明,每一字都發自肺腑:“學生只是一介布衣少年,無功名無官身,資歷淺薄。
策論雖由學生草擬,可真正奔走排程、安置百姓、獨擔風險的,是陸知府,是各級官吏,是堤上辛勞的鄉民兵卒。
學生不過伏案落筆,不敢貪天之功,受滿城百姓感恩戴德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躬身言道:“再者,學生一心向學,志在科舉。少年立身,最忌鋒芒太露,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
如今學生根基未穩,家世單薄,過早身負盛名,只會招人嫉恨,徒添是非禍端,反倒耽誤學業。”
末了,他又輕聲補充,語氣帶著幾分不安:“況且,夫子今日在講堂上訓斥周師兄,已然讓學生十分不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