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再傳出策論出自學生之手，書院同窗間的和氣，怕是再難維持了。”
顧文淵靜靜聽著，心底暗自慨嘆。昔日初入書院那個怯懦拘謹、回話都需斟酌再三的孩童，如今心思通透，進退分寸、人情世故看得比成年士子還要明白。
這不是怯懦退讓，是遠超同齡人的清醒自持。
他想起三年前林硯剛入門時的模樣，忍不住微微偏過頭，看了一眼窗外疏落的槐枝。
“你既想得這般透徹，要知曉，這份功勞一讓，便再無收回的餘地。”顧文淵沉聲提醒。
“學生心意已決，絕無反悔。”林硯垂首應道，語氣沒有半分猶疑。
顧文淵頷首，拿起案上陸景明送來的手札，當著林硯的面折好，放入書匣鎖緊。“我會轉告陸知府，成全你的心意。”
林硯當即起身，後退半步，對著顧文淵恭恭敬敬行了一記長揖，身姿彎至標準弧度：“多謝夫子成全，學生感念不盡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
顧文淵語氣依舊淡然疏離，唇角卻極淡地微微揚起。那笑意極淺，稍縱即逝，卻藏著毫不掩飾的讚許。
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茶已涼透，他也不在意。
林硯行過禮後，依舊垂首侍立，靜待夫子吩咐，不敢擅自退離。
待到顧文淵抬手示意，林硯方才緩緩轉身，輕緩移步。將要推門時，顧文淵忽然開口喚住：“林硯。”
少年立刻駐足，回身重新垂首躬身，恭順等候下文，身姿分毫不敢懈怠。
“你這般通透心性，倒是難得。”顧文淵說這話時並未看他，目光落在案上涼透的茶盞上，語氣平淡，卻是三年來給過他最重的誇讚。
林硯聞言，再次躬身行禮：“學生不敢當夫子謬讚，定當謹記夫子教誨，勤勉向學。”
待夫子再無言語，林硯才輕緩推開房門，緩步走出，而後輕輕掩上院門。
入秋之後，連日冷雨纏綿不休，淅淅瀝瀝淋了整宿。寒風裹著雨絲鑽進林府，把整座宅院浸得沉悶壓抑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陰鬱氣。
廊下的燈籠被雨打得溼透，光暈昏黃，像一隻只快要熄了卻還硬撐著的眼睛。
清芷院內卻自成一方天地。屋內炭盆燒得正暖，隔絕了外頭的悽風冷雨。
林硯靜坐在書案前，垂眸批註《孟子》，心神沉穩，看似兩耳不聞窗外紛擾，實則府裡半點動靜，都悄然落在心底。
他擱在桌角的茶已經涼了，杯蓋斜斜搭著，沒有端起過。
午後時分，青竹一身小廝裝束，衣襬沾著溼漉漉的雨珠，腳步倉促地掀簾而入。
他往日素來沉穩，此刻卻面色發白，眉宇間滿是慌張。簾子掀開時帶進一陣冷風，炭盆裡的火苗歪了歪，又直了回來。
“公子，出事了！大老爺在城南福運來賭坊賭輸整整八千兩銀子，拿不出錢，直接被賭坊的人扣下了！那邊放了狠話，今日再不湊銀贖人，就要對大老爺動粗下手！”
林硯筆尖微微一頓，一滴墨漬落在宣紙上，像一隻小小的黑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