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檀木的杖頭上,那個“硯”字還刻在上面,是當年林硯傷愈後他特意讓人刻的,說“留著做個念想”。
可這些年來,他連看都沒多看過一眼。
他望著窗外漸小的雨勢,猛地長嘆一聲,那聲嘆息沉重無比,像一塊石頭從高處墜落,砸在松鶴堂的青磚地上,震得滿室沉寂。
老太太從內室走出,在對面落座,沒有多問,只靜靜望著他。
她懂老太爺的心思,而她自己,也滿心都是同樣的愧疚。
她想起那年家宴,她隨口問了一句“這孩子是哪一房的”,連名字都記不住。
那個孩子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行禮,說“孫兒林硯”。她當時只覺得這孩子安安靜靜的,不惹人煩,卻也沒多看一眼。
“這孩子,咱們林家,虧待他太多了。”老太爺聲音沙啞乾澀,如同含著砂礫,字字都是遲來的悔意。
他的手指在柺杖上慢慢摩挲,指腹擦過那個“硯”字,一遍又一遍。
老太太沒有接話,只端過新沏的熱茶,輕輕遞到他面前。
熱茶氤氳著熱氣,茶香清雅,老太爺接過,卻沒有喝,只捧在掌心,暖著冰涼的指尖,也暖著愧疚的心。
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,一點一點滲進掌心的紋路里。
“去賬房,把清芷院的月錢、份例,再加一成,你親自交代,不許任何人剋扣。”
老太爺放下茶盞,語氣比往日重了數倍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。
“再去庫房,挑四匹上等雲緞、兩匹棉料,速速送去清芷院,天寒了,給孩子多做幾身禦寒的衣裳。要最好的料子,別拿庫底子糊弄。”
老太太鄭重點頭,沒有絲毫遲疑。她知曉,老太爺一輩子好強好面子,拉不下臉當面致歉,只能用這樣的方式,彌補這十幾年的漠視與虧欠。
她起身要走,老太爺又叫住她:“再挑兩方好墨,硯兒讀書用的,要上好的徽墨。”
老太太應了,轉身吩咐丫鬟備料,語氣比平時快了三分。
沉默片刻,老太爺又沉聲開口,一字一句,像在給府裡所有人下命令:“往後府中大小事宜,多徵詢硯兒的意見。
他雖年少,心思通透、行事穩妥,遠勝府中諸多庸人。大房那些人,嚴加管束,不許再去打攪、為難硯兒!”
老太太再次頷首,轉身時腳步輕快了一些,像是卸下了什麼。
沿途的下人紛紛垂首避讓,全程鴉雀無聲,連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響。
林遠舟回到前廳時,身上依舊穿著被雨水浸透的衣袍,冰冷的衣袍貼在身上,他卻渾然不覺寒意,甚至沒想起來換一件。
他癱坐在椅子上,雙手撐著膝蓋,低著頭,沉默了整整半個時辰。
他沒有落淚,可眼眶始終通紅,眼角隱隱有淚光,卻始終沒有落下來。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,像是在咽什麼東西。
眼底滿是壓抑不住的愧疚與後怕,像一潭深水,表面平靜,底下全是暗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