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知府步履沉穩,踏過滿地積水,一步一步,徑直走到林硯身前站定。
雨絲簌簌落在他緋紅官帽之上,順著帽簷垂落,在兩人之間隔出一層細碎雨簾。
他不言不動,立在雨中便如一座鎮住漫天風雨的青山,周身威壓沉沉,壓得全場屏息。
林硯依舊垂眸躬身,周身靜得如同磐石,無半分慌亂。
雨珠沾在他纖長眼睫之上,隨呼吸輕顫,他卻始終未眨一眼,身姿恭謹卻不卑怯,全然是讀書人的守禮姿態。
陸知府垂眸,目光緩緩掠過他溼透貼肩的衣袍,掠過他微微泛白卻始終挺直的脊背,又落在他身側併攏、絲毫不亂的指尖。
少年身形清瘦,卻在風雨中站得筆直,自有一股書生風骨。
他沉默片刻,沒有半分遲疑,緩緩抬手。
絕非官場逢場作戲的虛扶虛託,而是掌心穩穩托住林硯臂彎,力道溫和卻不容置疑,當著滿場跪拜之人的面,將他微躬的身軀,一寸一寸、鄭重地扶了起來。
動作緩慢而篤定,沒有絲毫猶疑,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施捨,而是對才學風骨的真心認可。
被知府穩穩扶住的剎那,林硯眉眼微垂,依讀書人相見之禮,微微拱手,聲音清和溫潤,不卑不亢,字字合禮:
“晚生林硯,謝過大人。”
短短一句,禮數週全,既無攀附之態,也無怯懦之姿,盡顯寒門讀書人的自持與分寸。
這一扶一言,瞬間驚徹全場!
孟官吏渾身猛地一顫,如遭重錘摁住後頸,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積水裡,分毫不敢抬起,冷汗順著鬢角狂湧,滴入磚縫瞬間消散。
王家眾人將頭埋得極低,個個面如死灰,先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,有人止不住渾身發抖,從肩頸到指尖,顫意根本無法壓制。
林家族人盡數瞠目,滿臉皆是震愕,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豔羨與敬畏。
老太爺拄著柺杖的手驟然劇顫,望著那被親手扶起、言辭守禮的庶孫,渾濁的眼眶瞬間泛紅,心頭百感交集。
林遠舟跪於地上,死死盯著那道挺直的身影,嘴唇不住哆嗦,胸腔劇烈起伏,滿心都是驚濤駭浪。
他本就看重這個兒子,卻萬萬沒料到,他竟然得了堂堂知府大人的青眼垂顧!
滿場之人,無一不敬畏這位父母官,可他卻無視所有人,獨獨對林硯另眼相看,親自動身攙扶。
這份獨一無二的看重,這份無言的庇護,瞬間讓林硯成了全場焦點,再無人敢輕視半分。
林硯緩緩抬眼,雨霧朦朧了視線,卻清晰撞進陸知府眼底,那是毫不掩飾的賞識與器重,沉靜內斂,不摻半分虛浮,如識得良才的長者,只一眼,便盡在不言中。
陸知府與他靜靜對視,微微頷首。動作極輕,卻清晰落入每一個人眼中,無需言語,已是當眾宣告:此子,本官護定了。
他緩緩收回手,指尖輕離林硯臂彎,動作輕緩。隨即轉過身,緋紅官袍在雨幕中劃過一道沉穩弧線,面向全場俯首跪拜的眾人。
目光冷然掃過,孟官吏、王家管事、林家長輩,無一人敢與之對視。
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穿破雨幕,字字威嚴,沉勁入骨:“本官今日登門,是為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