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日林家少年,人人只知嫡大公子溫良端正,是府中子弟的表率。如今一事過後,全府上下、乃至整個開封,提起林家子弟,第一個想到的卻是林硯。
那個從前坐在末席、連家宴上都無人問津的庶子。
長此以往,族中話語權、長輩偏愛、外界名聲、日後前程,都會漸漸偏向庶子,嫡子被庶子鋒芒掩蓋,黯淡無光。
到那時,昭兒怎麼辦?這才是她最深的心事,是壓在胸口的一團棉花,不重,卻堵得慌。
她算計多年,護著嫡子安穩順遂,穩居正統,卻沒料到,自己從未放在心上的少年,驟然一鳴驚人,打亂了她所有安穩盤算。不是他的錯,卻是她的劫。
她睜開眼睛,望著頭頂的房梁,神色依舊端莊沉靜,面上不露半分波瀾,只有心底清楚,林家往後的子弟格局,徹底不一樣了。
屋內一片安靜,沒有慌亂,沒有嘆息,只有嫡母一如既往的沉穩氣度,與府中噤若寒蟬的氛圍,融為一體。
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,澀味在舌尖化開,她不皺眉,不吐,只是嚥了下去。
林昭從書房出來,路過主路時,還能看見下人們依舊神色緊張,垂著頭在廊下整理心緒,有人還在發抖。
他看著清芷院的方向,輕輕嘆了口氣,眼底沒有嫉妒,只有幾分感慨,還有對四弟發自心底的認可。
他想起林硯在雨中躬身的背影,想起他溼透的衣衫和挺直的脊背,想起他平靜地說“姨娘,沒事了”。這個弟弟,比他強。
他轉身往正院走去,母親在等他。他知道母親要說什麼,他知道自己該怎麼答。
他不是棋子,他是大哥。他要護著四弟,也要護著母親,不能讓任何一方受傷。
清芷院內,林硯已經換了一身乾衣裳,正坐在書案前看書。
院裡的丫鬟僕從,做事格外恭敬謹慎,連走路都輕手輕腳,全然不同於往日的散漫,對林硯更是畢恭畢敬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春蘭在院中掃地,掃帚劃過青磚的聲音都比平時輕了許多。
趙姨娘端著熱氣騰騰的雞湯走進來,林硯剛好提筆,正要在書頁上批註。
她放輕腳步,將湯碗輕輕放在書案角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她沒有出聲打擾,只靜靜站在一旁,看著少年寫字。
不過一年光景,林硯的字跡愈發沉穩有力,一筆一畫,力透紙背,如同他的人一般,低調卻有風骨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少年。
墨香混著雞湯的香氣,在小小的書房裡瀰漫開來。
“大老爺的秀才功名,被官府革掉了。”
這話從松鶴堂悄悄傳到二門,又從前院溜進下人房,不到半個時辰,全府上下沒有一個人不知道。
林家唯一的秀才,林遠山的仕途,徹底完了。
兩名府衙書吏捧著官文牒,面無表情站在大房院門口。
文牒上一份蓋著開封府鮮紅大印,另一份附著學臺衙門的核準公文。
按規矩,秀才功名歸學臺管轄,知府不能隨意褫奪,必須查實罪狀、層層報備,半點馬虎不得。如今文牒落地,板上釘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