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爺坐在上首,閉著眼一言不發。一隻手死死攥著柺杖,杖身被捏得咯吱作響。
眾人每說一句,他眉頭就皺緊一分。這些人裡有他看著長大的晚輩,有受過他接濟的親戚,有常年靠著長房沾好處的。
如今長房落難,一個個立刻翻臉。
他心裡清楚,自己這輩子一直偏心長子。
“夠了。”
老太爺緩緩睜開眼,聲音不高,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潭,滿屋瞬間安靜。他目光冷冷掃過在場每一個人,像一盆冰水澆下,壓滅了所有喧囂氣焰。
“官府革他功名,這是國法,沒法改,我認。”
老太爺語氣沉穩,字字砸在桌面上,“私自挪用的族產,全部收歸公中打理,僅此而已。其餘不必再苛責,長房每月份例照舊不減,宗祠祭祖位次,半點不動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了幾分護犢的固執:“他是我林家嫡長,是我親生兒子。再不爭氣,也是自家血脈。外人落井下石也就罷了,自家人不必趕盡殺絕。”
滿屋族人面面相覷。那個遠房族叔張了張嘴,喉結滾了滾,終究不敢再多說一句,悻悻坐回原位。
松鶴堂裡,再沒人敢起鬨。
不多時,林遠山跪在堂下。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聲音越來越大,火氣越來越盛。有人拍桌,有人敲柺杖,個個搬出族規,義正辭嚴,恨不得把長房一腳踩進泥裡。
老太爺坐在上首,閉著眼一言不發,柺杖攥得咯吱作響。
等眾人的聲音漸漸弱下去,他才緩緩睜開眼,目光沒有掃向那些叫囂最兇的族人,而是越過所有人,落在末席一直安靜不語的林硯身上。
“硯兒。”老太爺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滿屋子瞬間安靜下來,“你大伯的事,你怎麼看?”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林硯。有人驚訝,有人揣測,有人暗暗掂量,老太爺這是在試探,還是在交權?
林硯放下茶盞,不急不慢,語氣平靜:“大伯的功名是朝廷革的,國法如此,沒什麼可說的。私自挪用的族產,收回公中便是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淡淡掃過方才那些叫囂最兇的人。
那幾個遠房族叔被他一掃,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水,有人悄悄把翹著的腿放下來,有人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林硯收回目光,語氣依舊平淡:“至於其他的,什麼削份例、貶排位、關宗祠,自家骨肉,不必趕盡殺絕。”
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砸在滿屋子人心裡。
滿堂寂靜。
方才拍桌子最響的那個遠房族叔,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敢跟老太爺叫板,可他不敢跟林硯叫板。
這少年身後站著知府大人,一句話下去,開封府的臉面都能翻過來。他說“不必”,誰敢說“必須”?
二房旁支的人面面相覷,方才還義憤填膺的語氣,一下子全癟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