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學堂人去樓空。
周明禮獨坐案前,心緒難平。他始終端著世家嫡子的傲氣,不肯示弱。
哪怕心底妒意滔天,哪怕被戳中痛處顏面盡失,也只能硬生生忍下。
他越發執拗地認定:林硯不過是一時得志,自己只是時運未到。總有一日,他要在功名場上,把今日所受的難堪,盡數找補回來。
童生試報名截止日定在二月初一。
林硯將填好籍貫、年貌、三代履歷的名帖,遞到顧文淵案前。
夫子只隨意掃了一眼,便收進書匣,淡淡丟出一句“知道了”,再無半句叮囑,也無半分期許流露。
林硯心裡透亮。
顧文淵從來不是會把期許掛在嘴邊的性子。他若看重誰,從不用好話哄,只會用成倍的課業、嚴苛的標準,硬生生把人往上壓。
自打講堂講經揚名之後,顧文淵給他的課業直接翻了一倍。
每日一篇經義、一篇策論,隔日還要加一篇史論,樁樁件件都要求立意深刻、章法嚴謹。
批語也從從前寥寥數字,變成密密麻麻的硃筆小字,橫平豎直的欄格間,到處是“再思”“不切”“浮泛”之類的紅字。
清芷院書房的燈,夜夜亮到三更。燈油耗得比往日多了大半,桌角堆著的草稿紙一天比一天高。
換做別家姨娘,只會柔聲勸他歇息。
可趙姨娘性子本就火爆直爽,疼兒子從不藏著掖著,見他夜夜熬到深更,心疼又生氣,嘴上半點不留情,天天進來都要劈頭蓋臉一頓數落。
這日,林硯呈上的策論,被顧文淵硃筆批了四個字:立論尚淺。
他捧著文稿反覆翻看幾遍,自己揣摩不出癥結,只好尋到沈仲安請教。
沈仲安接過細讀一遍,沉吟片刻,抬眼看著林硯:“夫子不是說你寫得差,是嫌你太過四平八穩,不敢破局、不敢立高論。”
“太過穩妥,反倒不妥?”林硯微蹙眉頭。
“穩是根基,可如今時局不一樣了。”沈仲安看他一眼,語氣帶了幾分隱晦,“你近來沒聽過崇正書院的名頭?”
林硯搖頭。
沈仲安放下文稿,往椅背上一靠,壓低聲音:“崇正書院出了個少年,名叫陳景舟,今年才十三歲。
去年童生試全縣第一,今年府試又一舉得中,已然是正經秀才。這般年紀,這般功名,整個開封府都壓不住。”
他頓了頓,點破內裡淵源:“崇正山長溫長儒,與咱們顧夫子是同科舉人、同科進士,一輩子都在暗中較勁。
當年殿試,沈伯安名次高出夫子兩位,這事夫子記了大半輩子,始終不肯服低。”
“早年二人比仕途、比官聲,如今雙雙歸鄉辦學,便開始比拼門下弟子。陳景舟是溫長儒親手調教的得意門生,天賦絕頂,儼然是他拿出來壓夫子的底牌。”
林硯心頭微微一沉,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。
沈仲安拍了拍他肩頭,點到即止:“夫子最近面色沉鬱,不是故意為難你,是被老對頭逼得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