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勸過幾回,老太爺只是隨口應著,身子窩在太師椅裡不動,一雙眼望著牆上那幅魁星點鬥圖。
圖掛了小半輩子,漆框都黯了,平日誰也不會多看它一眼。今夜他卻盯著魁星手裡那支硃筆,盯了許久。
半晌,他開口,嗓子有點劈:你說,硯兒明日下場,能行嗎?
老太太披了件外衣從裡屋出來,給他茶盞續上熱水,輕聲說:硯兒性子穩,跟著顧夫子苦讀這麼久,本事擺在那兒。你就別瞎操心了。
老太爺沒應,慢慢搖頭。
他怕的不是林硯的才學。
他起身走到櫃子前,拉開抽屜,摸出一箇舊布包。布面磨得起了毛邊,開啟,裡頭是一支竹筆。
筆桿發黃,筆鋒早禿了,是他父親當年用過的讀書筆。他收了大半輩子,沒扔。
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筆桿,他想起父親臨終時攥著他的手,說林家的讀書種子不能斷。他點了一輩子算盤,沒能接住這話。
如今硯兒替他補上了。
正院書房,燈火也沒熄。
林遠舟在桌前坐了半宿。桌上攤著一本舊黃曆,翻在二月初九那一頁,邊角被他揉搓得起了毛。
陳叔端茶進來,輕手輕腳放下,見老爺沉著臉,沒敢出聲,正要退出去。
明日送考的馬車,都收拾妥了?林遠舟開口,聲音比平時悶。
陳叔忙回話:回老爺,都查過了。車軸上好了油,車簾換了新棉的,裡頭鋪了厚褥子,凍不著四爺。茶水銅壺裹了棉套,到考場還是熱的。
林遠舟點點頭,沒再言語。
他這輩子替林家守著家業,樁樁件件沒出過差錯。
可在父親眼裡,他從來只是個辦事的林家主事,不是被疼的那個兒子。
小時候他看著祖父偏疼大哥那一房,悶在心裡不說。長大了事事周全,也換不來父親半句軟話。
幾十年父子做成這樣,他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。
直到林硯長大了,讀書出了模樣,顧夫子誇,文會出彩,穩穩當當走上了科舉路。
老太爺對他的態度,也跟著變了。
會拉著他問硯兒的起居課業,語氣溫溫的;會叮囑他多照拂清芷院;
偶爾夜裡留他坐著,聊幾句林家舊事,話裡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。
他活了這把歲數,才嚐到被父親好聲好氣說話的滋味。
可笑的是,這滋味是沾了兒子的光。
林遠舟伸手摸了摸黃曆上那道摺痕,半晌,對陳叔說:府裡上下都叮囑好,明日送考,禮數週全,不得怠慢。
正院暖閣,床帳內一直有翻身的響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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