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一天比一天涼，崇正書院裡的秋意也越來越濃。每天天還沒亮，晨霧裹著院前的老槐樹，到處溼漉漉的。
卯時不到，書院裡就響起了朗朗讀書聲，整座學堂早早醒了過來。
書院裡最顯眼的，就是林硯和陳景舟兩個人，出身和氣度完全不一樣。
陳景舟是本地大戶鄉紳子弟，家裡良田千畝、鋪面好幾間，家底厚實得很。
他從小到大錦衣玉食，院裡僕從成群，衣食住行從不用自己動手。
出門有車馬，起居有人伺候，一輩子活在安穩優渥的環境裡，壓根不知道柴米多貴、賦稅多難、百姓多苦。
活脫脫一個養在書齋裡、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家公子。反觀林硯，處境天差地別。
他寄居在林家偏僻小院，早年全靠趙姨娘省吃儉用拉扯長大，實打實吃過苦、捱過窮。
後來自己接手藥丸作坊，天天對接商販僱工，往來市井街巷，親眼見過底層百姓討生活的萬般不易。
兩人一個長在雲端，一個踩在泥土，從進書院那天起，眼界和心性就不在一個層次。每天清晨上學，最能看出差距。
陳景舟出門從不倉促，家裡小廝早早備好溫熱早點、精緻點心，他坐著青布馬車慢悠悠趕來，身上儒袍是上等細布縫的，鞋帽整潔如新，半點塵土不染。
林硯卻簡單樸素得多。兜裡揣著幾文零碎銅錢，在巷口小攤買兩個粗麵炊餅，一邊趕路一邊啃，踏著清晨露水徒步上學。
兩人這般鮮明對比，書院不少同窗都看在眼裡，私下時常暗自比較。
辰時一到，講堂準時開課。今天溫長儒主講《論語》，講的是“親親仁民”的道理。
講著講著，山長放下書卷，當堂發問：“何為仁？”偌大講堂瞬間安靜下來，落針可聞。
前排的陳景舟率先起身，整理好身上華貴儒衫，神色從容。
他熟讀各家註解，張口就是朱子言論、大儒評述，條理規整、辭藻漂亮，把仁義禮法、宗族規矩拆解得面面俱到。
只是他通篇都在講書本義理、科考套路，半句不沾煙火氣。
在他的認知裡，所謂仁，就是世家大族體恤族人、善待門客，是書本上死死框定的禮教規矩。
他從來沒想過，底層百姓掙扎求生，根本談不上這些體面道義。
堂下一眾普通學子紛紛點頭，個個誇讚陳景舟學識淵博、答得漂亮。
陳景舟從容落座，眉眼間帶著世家子弟自帶的矜傲，心裡篤定自己這番應答挑不出半點毛病。溫長儒只是淡淡說了一句：“尚可。”
隨即目光一轉，落到後排的林硯身上：“林硯，你來作答。”
林硯緩緩起身，沒有堆砌半句典籍古文，說得直白實在。“仁從來不分門第高低，也不在書本字句。”
“富家糧米充足，接濟落魄族人，是仁；鄉下老農日子拮据，收成微薄，還願意分出口糧幫扶鄰里、給流浪乞丐一口熱飯，這也是仁。”
“讀書人最忌紙上談仁。要是整日背誦仁義道理，出門不識糧價，下鄉不懂徭役，眼睜睜看著佃戶被重稅逼得破產流離，就算四書五經倒背如流，也算不得真正懂仁。”
一番話說完，滿堂譁然。陳景舟眉頭瞬間緊鎖，心裡頗為不屑，只覺得林硯言語粗鄙，把市井農夫的粗淺生計和聖賢道義混為一談，丟了儒生的格調體面。
可溫長儒眼底，卻悄悄浮出一絲讚許，抬手示意林硯落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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