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翻了翻那幾頁紙,指尖撫過紙面。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,措辭精準,條款分明,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
看得出擬這份協議的人很清楚自己要什麼,也很清楚怎麼在不留把柄的情況下把條件談妥。
這手筆,跟裴承嶼在宴席上倒茶時的水線一樣穩。
“所以今晚這頓訂婚宴算什麼?定了個隨時能反悔的名分。”
“算臺階。”蘇老爺子接話,“給了裴家臉面,也給你半年時間,看清楚那個人值不值得託付。”
蘇簡寧看著爺爺。她深吸一口氣,正要開口時,視線從爺爺臉上移開時,看到了父親鬢角邊的白髮。
那幾根白髮她以前沒見過。也許是她回得少,沒有注意到。她又看到母親絞著衣角的右手,指腹來回地捻著那截布料。
大哥蘇景延低著頭,始終沒有看她。大嫂林知晚懷裡抱著靠枕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兩隻茶杯之間。
蘇簡寧張了張嘴,聲音低下來:“你們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。”
客廳安靜了一會。
林知晚輕聲叫了一句:“簡寧。”
蘇簡寧沒有應。
“你哥本來不肯答應這件事。”林知晚說,“裴家手上有個專案正找合作方,如果蘇、裴兩家一起開發,穩妥又有前景。裴家那邊卻提了個條件,說要先結成親家才肯籤合作協議。”
蘇簡寧看著嫂子:“所以,是商業聯姻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蘇景延終於抬起頭,“是讓專案能落地。你只需要和裴承嶼訂婚半年,什麼都不用做,等合作走上正軌。半年後你說不嫁,沒有人攔你。”
蘇簡寧沉默了許久。她環顧一圈家人。爺爺沒說話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。
母親沒說話,低著頭。父親等著她回話,雙手搭在膝蓋上。嫂子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一點她說不清的東西,是歉意,還是別的什麼。哥哥目光也不躲,首首迎著她。
客廳裡的燈是暖黃色的,照在這六張臉上。那六張臉蘇簡寧都認得,可這一刻她覺得這些人離她很遠。遠到她坐在這盞燈下,像是坐在一個陌生的地方。
蘇簡寧清晰能聽到自己胸腔裡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涼下去的聲音。她是唯一投反對票的人。而她也輸得徹徹底底。
蘇簡寧看著那份協議。紙張不算厚,捏在手裡有點滑。她又看了一遍條款,和那個簽名,視線停在那三個字上。過了好一會,她說話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:
“行。半年就半年。”
說完後蘇簡寧站起來,把協議折起來塞進衣袋。動作很慢,紙張在她指間發出細微的窸窣聲。走到樓梯口,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。
“但我把話說清楚,這場戲是你們要演的,我不保證配合。”
深夜,蘇家老宅三樓亮著一盞檯燈。
蘇簡寧把協議從衣袋裡抽出來,展開,平放在桌面上。燈光落在紙上,裴承嶼的簽名在右下角,筆畫鋒銳,收筆處帶著一道乾脆的頓勢。
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,然後去衣帽間從櫃子裡拖出一隻二十寸的行李箱,往裡丟了幾件換洗衣服,護照壓在衣層上面,又抽出抽屜底那張黑卡,塞進卡包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