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簡寧繞過去，裴承嶼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他迎面碰到工作人員，都微微點頭示意，沒有停步。
推開化妝間的門，裴承嶼在鏡子前坐下。楊姐跟著進去開始上妝，化妝臺上擺滿瓶瓶罐罐，粉底、眉筆、修容排成幾排。
楊姐手法很快，先打底，再勾眉線。裴承嶼閉著眼坐在那兒，像睡著了。
蘇簡寧站在門外，不知道是跟進去還是留在外面。猶豫了一下，她走了進去，站在角落裡。
化妝間裡一股混合的氣味，粉底液的花香調混著髮膠的酒精味，悶悶的。蘇簡寧靠在牆邊，看著鏡子裡那張臉被一點點改造。
楊姐在他眼周塗了層陰影色，又用指腹輕輕拍開。深色眉線勾勒出來，貼上鬢角，裴承嶼的臉在鏡子裡慢慢顯出劇中角色的輪廓。
那副輪廓跟昨晚坐在沙發上的人不太一樣，少了些隨和，多了些硬冷的稜角。
一個戴導演胸牌的男人推門進來，看到蘇簡寧，怔了怔後問：“這位是？”
小周忙解釋：“裴哥的助理。”
導演打量了蘇簡寧一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，沒多說轉向裴承嶼：“裴影帝，二十分鐘後開拍，第37場。”
裴承嶼睜開眼，點了一下頭。導演走出去，門在身後帶上。
蘇簡寧在片場站了一個小時。她站在監視器後面，看裴承嶼在聚光燈下說臺詞。場記板打下一聲輕響，所有雜聲都靜下來了。
和他對戲的是個穿深藍裙裝的女演員，兩個人說著劍拔弩張的對話，蘇簡寧聽了幾句，大概是劇中兩個角色決裂的戲。
裴承嶼的臺詞功底很好，聲音雖不高，穿透力卻很強。他說話時不生硬，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。
度簡寧看著他紅了眼眶。那道淚很快就下來了，順著鼻翼往下淌，既不抬手擦，也沒有崩潰的哭腔。淚痕在燈光下泛出一線微光，沿著臉頰的線條一路滑到下頜，聚成一顆，又落下去。他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，聲音低下去，低到幾乎聽不清。
整個片場安靜著，那句話落在空氣裡。
蘇簡寧抱著手臂站在暗處。她看到裴承嶼的肩膀輕輕起伏了一下，又很快壓平。控制著呼吸的節奏，一呼一吸都有章法。
那道淚痕幹了，燈光切換時，他的表情隨即收了回去，像拉上一道拉鍊。裴承嶼走到監視器前看回放，像是不滿意眉頭微微皺眉，對導演說了一句“第二條換個節奏試試”。
蘇簡寧站在他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，覺得裴承嶼好像真的傷心到了極點。可她也知道戲是假的，眼淚是鏡頭前的東西。低頭掏出手機，開啟三人群打字。
蘇簡寧：絕世好演技。一秒落淚，站在那兒像被全世界拋棄。呵呵。
許知樂秒回：？你在片場？現場看影帝演戲什麼感受？
蘇簡寧：感受就是——演戲的男人果然信不得。
許知樂：哈哈哈，你有種就去給他遞紙巾。
蘇簡寧沒有回這條訊息。把手機收起來，抬起頭時，正好對上裴承嶼的方向。他在燈光切換的間隙轉過頭來，目光只從蘇簡寧站的方向不經意地掃了過去，落回監視器上。
那道目光沒有多停，也沒有少停。蘇簡寧站在原地，沒躲。
蘇簡寧看他彎下腰，在監視器前回放剛才那條鏡頭。導演指著畫面某處說了句什麼，只見裴承嶼微微點頭，沒有反駁。
他退出鏡頭區域時蘇簡寧身邊經過，腳步沒有停頓，連餘光都沒落下來。蘇簡寧站在那兒，聽見自己的心跳落回原來的節奏。
心裡不由得想，他大概對每個初次見面的人都是這樣。倒茶、剝蝦、說晚安，熟練得像翻書頁，翻過去就不留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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