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片地是填海造出來的。”我說。
“對。”吳啟航站在我身後，“八年前填的。”
“地基沉降率報告給我。”
吳啟航愣了一下。“這個……”“我需要看地基沉降率報告。”我站起來，拍掉手上的土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鏡片反著光，看不清眼神。“填海地塊三年內不穩定，如果不在設計裡做沉降補償，兩三年後牆體就會開裂。這不是危言聳聽，是基本的結構常識。”
“這個是結構工程師的事——”“我不做立不住的樓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把報告給我，或著我走。”
吳啟航沉默了幾秒，點了點頭。“我會轉達謝總。”
考察結束，回到車上，我發現那個叫沈晚的實習生又在看我。這一次，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裝了什麼。
車啟動時，她從後座遞過來一瓶水。
“江老師，我讀過您的論文。”她小聲說，聲音很輕，像怕被前排的吳啟航聽見，“關於建築心理學的空間記憶治療。您說建築不只是物理空間，也是心理空間。人在建築裡的行為，會被空間形態影響。這個觀點我很認同。”
我沒接水，也沒看她。
“凜冬的實習生，讀我的論文？”我說，“不怕被開除？”
她沒回答，只是把那瓶水放在座椅旁邊，然後縮回了後座。
回到事務所，我把地塊的圖紙鋪在桌上。林小滿湊過來看，手裡還端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。
“江姐，這個形狀好像一個三角形，不太好設計吧？”
“不是不好設計。”我在圖紙上畫了幾個圈，每一個圈都標註了土質資料和預估沉降率，“是設計出來之後，很難不塌。”
“啊？”林小滿的咖啡差點灑了。
“填海地塊，地基沉降率不均勻。”我指著圖紙上的陰影區域，“這塊地，東南角最軟，下面是淤泥層，厚度超過八米。西北角最硬，下面是老土層，沉降率差了將近西倍。如果用常規的筏板基礎，幾年後東南角的牆體就會開裂，裂縫會從地基一首延伸到屋頂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“給樓加一條脊椎。”
“脊椎？”
我拿起鉛筆，在圖紙上畫了一條從東北到西南的對角線。那條線穿過三角形的中心，把最軟的區域和最硬的區域連線起來，像一根骨頭，撐起了整個結構。
“用一條貫穿整個建築的鋼構脊柱，把荷載從軟區域轉移到硬區域。”我說，筆尖在圖紙上游走，畫出脊柱的節點和分支，“讓樓自己撐著樓。軟的地方下沉，脊柱會拉住它；硬的地方上升，脊柱會壓住它。動態平衡。”
林小滿看著圖紙，眼睛亮了起來。
“江姐，你這樣設計過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怎麼知道能行？”
“因為樓不想塌。”
林小滿沒聽懂，但她沒再問。她只是默默地把咖啡放在桌上，拿起了另一支鉛筆，在圖紙上幫我標註尺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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