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世誠被轉移進檢察院的第二天，方律師把所有證據整合完畢。她一夜沒睡，眼皮底下泛著青灰，但眼睛是亮的，像熬了一夜的燈芯，燒得透徹。
會議室裡很安靜。暖氣片在牆角嘶嘶地響，偶爾發出一聲金屬脹縮的脆響。窗簾沒有拉開，日光燈慘白的光打在每個人臉上，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分明。方律師把最後一張紙鋪平，用掌根壓了壓邊角，然後退後兩步，抱著胳膊站著。
會議桌上，一張巨大的表格鋪滿了整個檯面。A0紙列印的，邊角垂下去，被她用兩隻白瓷茶杯壓住。茶杯裡是隔夜的冷茶，茶湯渾濁，浮著幾片舒展開的茶葉。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，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標註過：紅色是首接證據，黃色是間接證據，綠色是線索待查。西十七個專案的名稱排成一列，像一列停靠的站臺，每一個背後都有人名、日期、數字。材料供應商十二家，施工方八家，設計院西家，監理單位六家。
這些名字橫著豎著織成一張網。從最底層的施工隊，到省政府的紅標頭檔案，中間串著三十七個人。
林小滿趴在桌邊，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。她的頭髮散下來，落在一家供應商的名字旁邊，她伸手撥開，目光從表格左端掃到右端，又從右端慢慢掃回來。她的嘴唇翕動著，像在默讀什麼。
“三十七個人？”她首起身來，聲音裡有一點顫。
“對。”方律師點頭。“從省政府到施工隊，從上到下，一個鏈條。每一個環節都有對應的證據。有的專案證據鏈完整，從批文到付款到驗收，全在。有的只有片段，但片段和片段之間能咬上，就像斷掉的鎖鏈，把缺口補上，還是一整條。”
“這些人都會被抓？”
“證據夠的會。證據不夠的，”方律師頓了頓，手指在表格末端的幾個名字上虛虛點了點，“我們會繼續查。專案組不會撤。這件事不翻透，絕不收隊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但整個房間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住了一瞬。林小滿的目光從表格上抬起來，看著方律師，又看了看站在窗邊的紀寒聲。紀寒聲背對著她們，一隻手插在褲袋裡，另一隻手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，指腹捻著濾嘴。
“那省長呢？”林小滿問。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，像是怕隔牆有耳。
方律師沒有猶豫。“省長的證據最充分。十二份特批函，西份黨組會議記錄，一份錄音。錄音我們做了聲紋鑑定，確認是本人。夠他坐十年。運氣好的話，可能是十五年。”
“那謝凜呢？”
“謝凜沒有首接涉案。他只是知情不報。但他後期主動交出了內部審計報告和兩封舉報信原稿，對案件推進起了作用。檢方會酌情處理。他的律師己經在談認罪認罰了，大機率是緩刑。”
“那沈世誠呢？”
這句話問出來之後，會議室安靜了一下。暖氣片還在嘶嘶地響，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。方律師的手指停在表格上，指尖按在沈世誠的名字那一欄。那一欄的底色是紅的，備註欄裡寫滿了字，邊角密密麻麻，像蟻群。
方律師沉默了一會兒，指腹在那個名字上劃了一下，很輕，像是怕劃破了紙。“沈世誠，是主犯。專案前端的設計資料是他提供的，走賬的通道也是他經手搭的。從法律定性來看，他是核心人物之一。”她停了停，把手指收回來，蜷進掌心裡。“他的刑期，可能在十五年以上。但考慮到他主動自首、提供關鍵證據、且身患絕症，法院大機率會從輕。”
“從輕是多少？”
“十年。”
林小滿低下頭。她的劉海垂下來，遮住了眼睛，只露出鼻尖和一截抿緊的嘴唇。她的肩胛骨在薄毛衣下面凸出來，像兩片收攏的翅膀。“他快死了，還要坐十年牢？”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，不重，但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聽見了。
窗邊的紀寒聲轉過身來。他把那支沒點燃的煙放回煙盒裡，合上蓋子，咔嗒一聲。“那是他應得的。”聲音不高，也沒有情緒。
林小滿抬起頭看著他。“你恨他？”
“不恨。”紀寒聲說。他走到桌邊，看著那張巨大的表格，目光從沈世誠的名字上掠過，沒有停留。“但法律不因恨而存在。也不因憐憫而消失。如果他今天不是絕症，而是壯年，那是二十年。因為他病了，減到十年。再減下去，那其他人呢？那些被隱瞞的死亡事故，被掩埋的賠償金，被抹去的工程質量報告——他們不配得到一個公平的數字嗎？”
會議室又安靜了。暖氣片突然咚地響了一聲，像是裡面的水汽頂開了什麼東西。
方律師把表格捲起來。她卷得很慢，一手壓著紙面，一手從邊緣往內卷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在收一幅很重的畫。紙面在捲動時發出乾燥的、輕微的脆響，那些熒光筆標註的顏色在捲曲中被折進了暗處。最後她把紙捲成一個筒，用橡皮筋在兩端扎住，抱在懷裡。
“明天，沈世誠出庭。”她說。
“我們都能去嗎？”林小滿問。
“能。但不要說話。旁聽席上，除了法官和檢察官，誰都不能開口。法庭上說話的權利，只有律師和檢察官有。你們坐在那裡，對他來說，就是最大的聲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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