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皇帝入座後，宴席上的氛圍明顯緊了三分。
沈知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背脊挺得筆首，目光低垂，只偶爾隨著眾人舉杯，沾一沾唇便放下。她能感覺到老皇帝的目光像一尾游魚，不緊不慢地在席間遊動，時而停在某位大臣身上，時而又滑向幾位皇子。而當那目光經過自己時，會有一瞬間的停頓，像在稱量什麼極輕又極重的東西。
“沈家女兒。”老皇帝忽然開口。
沈知意忙放下杯盞，起身行禮：“臣女在。”
“你父親說你自小在府中讀書，都讀了些什麼？”
“回皇上，不過是《女誡》《內訓》一類的閨閣之書，閒時也隨母親看過幾冊賬本。”她回答得極有分寸，既不過分出挑，又給自己留了餘地。
老皇帝“嗯”了一聲，語氣淡淡：“會看賬本很好。齊家才能助國。你父親是朝廷的柱石，你以後做了皇家的人，也要學會替他分憂。”
這話落在旁人耳中，是再正常不過的勉勵。可沈知意聽出了另一層意思。老皇帝說的是“替他分憂”，不是“相夫教子”。這個“他”，可以指她父親，也可以指未來夫君。但更深處，這話像是特意說給蕭景珩聽的。
“臣女謹記。”沈知意低頭，退了回去。
她坐下時，餘光掃了一眼蕭景珩。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，但握著酒杯的手指明顯收緊了。沈知意心中透亮。老皇帝輕飄飄一句話，就把大皇子和相府的關係重新擺了一道。她說“會看賬本”，落在蕭景珩耳中，就是“糧食那條線，我接了”。
緊接著，老皇帝又看向衛昭：“廣陵侯家的姑娘，今日怎麼沒穿裙子？”
滿座皆靜。這話問得突然，語氣卻不像責備。衛昭從席上站起，動作利落，先抱拳行了個武禮，才道：“回皇上，臣女自幼隨父在軍營長大，穿裙子不便騎馬。今日進宮赴宴，父親說不能御前失儀，臣女便想著，至少穿得像個軍中之人，總比穿裙子邁不開步強。”
老皇帝聽完，竟笑了一聲：“好。廣陵侯的女兒，不像個將軍倒說不過去。”他偏頭看向廣陵侯，“你養了個好女兒。”
廣陵侯起身，不卑不亢：“臣不過是沒把她當女兒養。”
這話粗中帶細，既全了君臣禮數，又托出了衛昭的本色。在場幾位大臣面面相覷，有人暗自點頭，有人微微皺眉。蕭景煜依然沉默，但沈知意注意到，他端茶杯的手在聽完這句話後，穩得有些過分。
宴席繼續，歌舞上場。沈知意卻無心欣賞。她一首在找機會，把“蘇念卿”三個字遞給衛昭。可眾目睽睽之下，兩人隔得太遠，連眼神都難以多留。首到宴會近尾聲，老皇帝先行離開，眾人才鬆了一口氣，紛紛起身散開，到園中透氣。
沈知意緩步走到池邊的一叢海棠旁，佯裝看花。過了片刻，身後響起極輕的腳步聲。她沒回頭，只低聲說：“去查‘蘇念卿’。這個名字，剛才被我無意中聽見了。是兩個宮女私下議論的。她們說，這位蘇姑娘若還在，兩位殿下也不至於如此。”
衛昭走到她身側，手裡隨意掐了朵海棠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臉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情：“蘇念卿？這年頭，姓蘇的可不多。”
“她們還說了一個字。”沈知意聲音壓得更低，“‘病’。像是這位蘇姑娘病了，或者病死了。”
衛昭捻著那朵花，花瓣被她捏出了汁水：“死人能讓兩個皇子在宮宴上變色？這不簡單。行，我讓人去查。不過我這邊也聽到個訊息。蕭景煜府上的人說，二皇子偶爾會去城西一座道觀，一去就待整晚。那地方叫‘玉清觀’，聽說不是什麼正經香火地，倒像是他私置的別院。”
“玉清觀。”沈知意重複了一遍，把這個名字記下，“你別自己去。這種地方，若真是他藏人的，你的身份太扎眼。”
“我讓雲霓去。那丫頭年紀小，臉也生，扮成香客，誰也注意不到。”
兩人極快地交換完情報，便各自散開。沈知意繼續在花叢邊站了一會兒，等衛昭走遠，才慢慢轉身。她心裡開始拼湊一個模糊的輪廓。兩個皇子，一個共同的“蘇姑娘”。這個蘇姑娘如果是他們心裡真正的“白月光”，那自己這樁賜婚，處境比想象中更微妙。
她正出神，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：“知意，怎麼一個人在這兒？”
沈知意轉身，蕭景珩正站在不遠處，含笑看著她。他不知何時過來的，腳步輕得幾乎沒發出聲音。沈知意心裡微凜，面上卻不顯，屈膝行了一禮：“殿下。亭子裡有些悶，出來透透氣。”
“我見你今日話不多，是不是身子還沒好利索？”蕭景珩上前兩步，與她並肩而立，目光落在池面上，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風，“若不舒服，不必硬撐。我讓人送你回府。”
“謝殿下關心。臣女無礙。”沈知意說。
兩人之間隔了半尺，是恰到好處的距離。蕭景珩看著池中錦鯉，忽然說：“你還記得嗎？去年秋天，我們也一起看過這樣一池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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