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跟鞋踩在市局心理中心的防滑地磚上，聲音比昨晚那間空會議室輕得多。盛清歌推開門的時候，林淺正低頭翻一份檔案，手指夾著筆，眉頭微鎖，像在解一道特別難纏的應用題。
“來了？”林淺沒抬頭，語氣像是剛從某個複雜的案情裡抽身，“你那份‘防神化工程’提案，我看了三遍，以為自己眼花了。”
盛清歌把包放在會議桌角落，順手拉開椅子坐下，動作利落：“不是工程，是研究機制。而且我沒指望你一眼就愛上它，畢竟聽起來確實有點像居委會大媽搞反迷信宣傳。”
林淺終於抬眼，嘴角一勾：“你還知道自己提的是個‘聽起來像寫論文’的東西？”
“知道。”她點頭，從資料夾裡抽出列印好的提案稿，輕輕推過去，“所以我帶了案例支撐，不是純靠腦洞。”
林淺翻開第一頁，掃了一眼標題——《關於構建“英雄效應”研究中心以引導公眾理性認知執法形象的建議書（初稿）》。她唸完，頓了頓：“這名字能再長點嗎？我都快背下來了。”
“重點不在名字。”盛清歌指尖點了點紙面，“而在那個少年。他不是想綁架記者，他是想讓我‘出現’。在他心裡，我不是警察，是某種……開關。按一下，光就亮了。你不覺得這事比連環殺人案還邪門？”
林淺合上檔案，往後靠進椅背，目光認真了些：“你說得對，這不正常。但問題是，我們做心理干預的，通常等的是人已經崩潰了才介入。你現在是要在‘還沒燒起來’之前，先潑一桶水？”
“準確說，是裝個煙霧報警器。”盛清歌說，“我不指望阻止所有人迷戀權威、崇拜強者，那是人性。但我可以試著讓人明白——敬佩歸敬佩，別拿命供著。”
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。窗外陽光斜照進來，落在會議桌中央的玻璃水壺上，折射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斑。林淺盯著那塊光看了會兒，忽然問：“上級批了嗎？”
“還沒到那步。”盛清歌搖頭，“我現在只想要一個起步空間。不用掛牌子，不用編預算，甚至不需要正式立項。只要能拉幾個人，調幾份舊檔案，做個初步分析就行。就像你解剖屍體前，也得先看看死因是不是自然死亡。”
“所以你是來拉我入夥的？”林淺挑眉。
“是來請專家指導。”她糾正，“而且你不是一直說，很多罪案背後都有心理土壤？現在我就給你挖出一塊樣本，你要不要蹲下來瞅兩眼？”
林淺笑了下，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幾個字：“行吧。不過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別叫什麼‘英雄效應’研究中心。聽著像明星粉絲後援會備案專案。改成‘公眾人物影響力與認知偏差聯合觀察組’，至少聽起來像個正經單位。”
“太長。”盛清歌皺眉，“縮寫GOIC，念起來像‘狗i see’。”
“那就叫‘理性認知引導機制’試點專案。”林淺聳肩，“反正你起名不行，我幫你最佳化。”
盛清歌沒爭，點頭同意：“行，聽你的。R-C-讀起來像‘人家萌’，也好過‘狗看見’。”
兩人同時笑了一聲，會議室裡的空氣鬆了一截。
林淺翻開新一頁紙，寫下三個關鍵詞：**公眾心理建構機制、媒體傳播放大路徑、青少年媒介素養缺失**。
“你說要多維度研究，那就從這三個方向切入。”她語速平穩，“第一塊，我們要搞清楚，為什麼一部分人會把執法者當成‘救世主’而不是‘服務者’。第二塊，分析新聞報道和短影片是如何把‘專業行為’包裝成‘個人傳奇’的。第三塊，也是最關鍵的——孩子是怎麼被影響的。”
盛清歌接話：“比如昨天我路過小學門口，聽見小孩喊我‘警察阿姨好酷’。當時我覺得挺正能量，現在想想，問題大了。他們還沒學會區分‘值得尊敬’和‘值得神化’的區別。”
“這就是癥結。”林淺筆尖一頓，“我們在普法教育裡強調‘警察很厲害’，卻很少說‘他們也會累、會犯錯、會下班吃火鍋’。結果孩子們看到的不是職業，是超人。一旦現實打破幻想，有些人就會崩潰，有些人則會更瘋狂地信仰。”
“所以我們得補課。”盛清歌說，“不是去否定他們的感情，而是幫他們建立正確的參照系。就像你說的——紅綠燈不是命令你走停，是告訴你什麼時候安全。”
“聰明。”林淺點頭，“但操作上有風險。你說‘警察也是普通人’，群眾可能反問：‘那你憑什麼執法？’這不是自毀公信力嗎？”
“所以我改了個說法。”盛清歌翻開自己的記事本，念道：“執法者的強大，不在於他們無所不能，而在於他們在明知有侷限的情況下，依然選擇往前走。我們展示的不是完美，是努力的過程。”
林淺盯著她看了兩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這套話術，都能去給政委寫演講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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