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的燈管嗡嗡響著,盛清歌把最後一口奶茶吸得乾乾淨淨,塑膠杯被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悶響。她盯著桌上攤開的資料夾,那頁寫著“歸岸計劃”的紙角已經微微卷起,像是被反覆翻看過太多遍。唐果坐在對面,手裡轉著一支沒墨的筆,眼神有點放空。
“我剛才在想,”唐果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“我們做心理輔導的時候,總說‘你要學會愛自己’‘你值得被善待’,結果呢?他們現在是愛我了——只不過換了個物件,從自己變成你了。”
盛清歌沒接話,只是伸手把那張寫滿筆跡比對和社交動態分析的A4紙往自己這邊拉了拉。林小雨、陳默、周遠航……這些名字旁邊都貼了便利貼,上面是他們的受助記錄:輕生干預、校園霸凌投訴、家庭暴力報案、網路詐騙受害者援助。全是正規公益專案留下的檔案,編號清晰,時間明確,流程合規。
可就是這些人,現在在群裡說要為她“清除障礙”。
“你說,他們是不是覺得,救過他們一次的人,就得一直救下去?”唐果把筆放下,換了隻手託著下巴,“我不是醫生,但我懂點心理學常識。這不叫感恩,這叫投射依賴。他們把自己的價值感全綁在你身上了,你一動,他們就塌。”
盛清歌點點頭,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髮尾。這個動作她自己都沒察覺,但唐果注意到了。
“你每次想問題就這麼幹。”唐果說,“以前在宿舍,你要是糾結一道題能繞半小時頭髮。”
“現在糾結的是人。”盛清歌終於開口,聲音平得像在唸通知,“不是題目,也不是案子。是活生生的人,把我當成神。”
“可你不吃香火。”唐果苦笑了一下,“你還得搶公司樓下的半價便當。”
這句話讓空氣鬆了一瞬。兩人對視一眼,幾乎同時笑了下,但笑得很淺,轉瞬即逝。
“你知道最離譜的是什麼嗎?”盛清歌翻開平板,調出昨晚方晴傳回的群聊截圖,“他們討論怎麼‘淨化環境’的時候,用的詞跟咱們辦案差不多——‘目標鎖定’‘行動代號’‘資訊遮蔽’。甚至還有人提議建立‘安保輪值表’,說要24小時監控你可能出現的區域。”
“這不是追星。”唐果搖頭,“這是搞地下組織。”
“而且還是義務工。”盛清歌補充,“沒人收錢,沒人指揮,純粹自發。因為他們覺得,這是在執行正義。”
房間裡安靜了幾秒。空調吹出來的風有點涼,唐果縮了縮肩膀,順手把外套披上。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泛白,路燈還沒關,照著樓下空蕩蕩的停車場。一輛清潔車緩緩駛過,刷地的聲音拖得很長。
“我昨天回去翻了好久資料。”唐果重新開啟平板,“發現一個規律——所有後來進群的人,都是在最後一次線下活動之後三個月內開始出現情緒波動的。有人失業,有人分手,有人家裡出事……但他們沒來找我們求助,反而開始在網上找你。”
“找到了‘守護女神’。”盛清歌接上。
“對。”唐果點頭,“他們不是找不到出路,是不敢走自己的路。因為你曾經拉過他們一把,所以他們就覺得,只有你能一直拉著。一旦你不動,他們就覺得世界崩了。”
盛清歌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舊傷疤——那是去年抓毒販時被玻璃劃的,現在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。她想起那天晚上,那個差點跳樓的女孩抱著她哭:“如果你不管我了,我就真的沒地方去了。”
當時她只當是情緒崩潰的胡話。現在才明白,有些人是真的把“被拯救”當成了生存方式。
“這不是感激。”她慢慢地說,“這是病態依賴。他們不是感謝我幫過他們,而是把我的存在當成氧氣。我不呼吸,他們就覺得全世界缺氧。”
唐果嘆了口氣:“問題是,我們當初也沒想到會這樣。做公益的時候,誰會想著‘這個人以後會不會瘋魔’?我們都以為,幫一個人站起來,他就真能自己走路了。”
“可有的人站起來了,卻把柺杖供起來了。”盛清歌抬起頭,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全市交通圖上,“他們不願意承認自己已經好了,因為承認好了,就意味著沒人再需要他們,也沒人再關注他們。於是他們寧願活在過去那個‘受害者’的身份裡,只要還能跟你扯上關係。”
“所以寧可犯罪,也要維持這種聯絡?”唐果皺眉,“哪怕違法也無所謂?”
“對他們來說,這不是違法。”盛清歌搖頭,“這是獻祭。他們覺得犧牲自己是在證明忠誠,清除‘敵人’是在維護正義。邏輯閉環了,外人根本打不破。”
唐果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問: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報警?立案?可他們啥也沒幹啊,頂多嘴上喊喊。”
“不能報。”盛清歌說得很快,“一報,他們就真成‘被迫害的信徒’了。他們會更團結,更極端。我們現在唯一的突破口,是讓他們意識到——我不是神,我也不是救世主,我就是一個普通警察,上班打卡,下班吃外賣,工資還沒你家司機高。”
“那你準備怎麼讓他們信?”唐果挑眉,“發個微博澄清?#關於我其實很普通這件事#?”
“比那直接。”盛清歌合上平板,站起身走到窗邊,拉開百葉窗一條縫。晨光斜切進來,照在她半邊臉上。“我要見他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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