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廠房破窗斜切進來,照在盛清歌的肩上。她還站在那個低矮的平臺邊緣,皮鞋踩著一塊碎玻璃,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底下的人群沒動,也沒走,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釘住了腳。
剛才那個瘦弱男孩問完“我能改嗎”,轉身跑了。沒人攔他,也沒人說話。空氣裡只剩風吹鐵皮屋頂的嘩啦響,還有誰的手機在角落嗡嗡震動,像是忘了關靜音。
盛清歌看著眼前這些人——有穿工裝褲的中年男人,袖口磨得發白;有個戴耳釘的年輕人,左眉還在滲血,大概是之前混亂時磕的;一個穿校服模樣的女生縮在柱子後頭,書包帶子快斷了,用膠布纏了好幾圈。
她開口,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前排聽見:“能改,從來都不晚。”
底下有人抬眼,有人低頭摳手指。
“我剛才說,我不是神,是個人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們信不信都行,但我得把話說清楚——法律這東西,不是用來擺設的,也不是誰心情好就遵守一下,心情差就扔一邊。它就像紅綠燈,你不看它,車照樣撞你。”
一個穿灰色衛衣的青年抬起頭,眼神有點飄:“可……我們只是想幫你出頭。網上那些罵你的,太難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盛清歌點點頭,“我也看過。有人說我靠臉破案,說我爸給我鋪路,還有人說我穿高跟鞋是勾引嫌疑人。我都看到了。”
她語氣平得像在唸天氣預報:“那你說,是不是每個罵我的人都該被刪號?是不是每個噴子我都得報警抓起來?我要真這麼幹,我現在就在寫檢討,而不是站這兒跟你們說話。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“上週有個大學生,黑進別人賬號刪帖,還發恐嚇資訊,說‘再罵盛警官就讓你社會性死亡’。”她掃視一圈,“結果呢?人家報案了,警方立案調查,學校開除學籍,他媽來局裡跪著求我撤訴。”
她停了一下:“我沒權力撤訴。那是公安系統的事,不是我個人恩怨。最後他被行政處罰,記入檔案,找工作都受影響。”
“他不是壞人。”她說,“但他違法了。”
這話落下去,現場像被人按了暫停鍵。有人輕輕搖頭,有人閉眼深呼吸,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小聲嘀咕:“可我們只是想維護正義啊……”
“正義?”盛清歌反問,“你拿違法的方式去追求正義,那還是正義嗎?那叫私刑。”
她走下兩階平臺,站到離人群更近的地方:“你們覺得我在打擊犯罪很酷,覺得我敢衝敢拼很帥。可我要告訴你們,我每一次行動,都有法條依據,有審批流程,有監控記錄。我不是街頭俠客,我是執法人員。我若越界,我就成了罪犯。”
“法律不會因為你出發點好就放你一馬。”她說,“它只看結果——有沒有越權,有沒有傷人,有沒有破壞秩序。”
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突然舉手,聲音發顫:“可……我們普通人,說了也沒人聽。你不也得靠身份才能發聲嗎?”
“我靠身份?”盛清歌笑了,“我第一天上班,同事背地叫我‘部長千金’,以為我靠我爸混編制。結果呢?我連抓八個扒手,當場起獲贓物,所長直接讓我獨立辦案。我媽說我靠實力打臉比吃飯還快。”
她語氣輕鬆了些:“你們知道我第一筆獎金幹嘛了嗎?請全組吃蜜雪冰城,三塊錢甜筒,一人兩個。林姐說我摳門,我說這叫不忘初心。”
有人笑出聲。
“我不是靠家世站住腳的。”她收起笑意,“我是靠證據、邏輯、守規矩。你們現在崇拜我,是因為我做了正確的事。但如果有一天,我開始濫用權力,踐踏規則,你們還會支援我嗎?”
沒人回答。
“你們愛我,是真心。”她說,“可這份真心一旦踩了紅線,就成了害我的刀。”
她看向那個曾劃破手掌的女孩,對方正低頭看著自己結痂的手心。
“你說要替我赴死。”盛清歌輕聲問,“那你媽知道嗎?她要是知道她女兒為了一個沒見過面的警察,差點把自己的命搭進去,她會怎麼想?”
女孩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你們人生的答案。”盛清歌環視全場,“你們的問題——失業、家庭矛盾、自我懷疑——我一個人給不瞭解決方案。我能做的,就是提醒你們:別把自己的價值,綁在我這個人身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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