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歌推開刑偵組辦公室的門時，天已經徹底亮了。走廊的燈還亮著，但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斜切進來，在地磚上拉出一道道金線。她沒換衣服，制服外套有點皺，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，像是腳底壓著火。
方晴正趴在檔案室門口啃煎餅果子，塑膠袋上印著“老張早餐·24小時營業”，和林知夏昨晚吃的是同一家。她抬頭看見盛清歌，嘴一鼓：“喲，大小姐終於捨得下凡了？我剛還在想，你要再不來，我就得自己打電話給死人他妹了。”
“別貧。”盛清歌把隨身碟塞進褲兜，“批覆還沒下來，指揮中心說要等法醫報告走完流程才能立項。我們現在沒許可權調監控、沒人手查後臺，只能靠最土的辦法——找家屬，要錄影。”
“行啊。”方晴三口兩口吞完最後一塊餅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，“正好我今早值班，內勤系統我能進。你說查誰？”
盛清歌靠在門框上，報出三個名字：趙桂香、陳志遠、無名氏（男性）。方晴一邊輸資訊一邊嘀咕：“這名單聽著像社群慰問表……等等，這個陳志遠，是不是那個在網上天天罵‘房租漲得比工資快’的博主？我前兩天刷到過他的影片，挺敢說的。”
“是他。”盛清歌點頭，“他最後一條動態寫著：‘如果哪天我突然沒了，請記得我不是想死，是這世界不讓我活。’發完不到十二小時，人就倒了。”
方晴的手頓了一下。“所以咱們現在是要去告訴人家妹妹——你哥不是抑鬱自殺，是被AI當成垃圾自動清掉了？”
“不是告訴。”盛清歌看著她，“是請求。我們沒有立案，沒有調查令，不能強制取證。他們可以選擇不配合，也可以罵我們多管閒事。”
方晴沉默了幾秒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那我得穿得親民點，不能一身警服嚇人。我去換件衛衣，順便帶包瓜子，顯得像他家遠房表姐。”
十分鐘後，她真穿著印著“江雲市廣場舞大賽亞軍”的粉色衛衣回來了，手裡拎著兩袋炒瓜子，另一隻抱著筆記型電腦。盛清歌翻了個白眼：“你從哪兒搞來的這身行頭？”
“去年臥底掃黃時買的。”方晴理直氣壯，“當時假裝是KTV領舞，結果案子破了也沒機會穿第二次。今天終於派上用場。”
兩人先打的電話。盛清歌撥通趙桂香女兒的號碼時，對方正在上班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警察同志，我媽的事……都過去了。火化手續我都辦了，你們還要查什麼？”
“我不是來添堵的。”盛清歌語氣放平，“但我必須告訴你，我們懷疑她的死因可能和一次系統異常有關。如果你有她生前的影片記錄，比如家庭監控、手機自拍、微信聊天影片，能不能提供給我們看看？我們不會公開，也不會拿去當證據曝光，只是想搞清楚——到底是誰動了不該動的手。”
電話那頭靜了很久。女人吸了口氣：“昨天……我弟媳給我發了個影片。我媽臨走前一晚，煮了薑湯給孫女喝，還笑著說‘明天給你帶肉包子’。她明明好好的……你們要是早一點問，我還能讓她多活一天。”
她說完掛了。五分鐘後，一個加密資料夾透過雲端傳了過來，命名是【媽的最後一夜】。
第二個電話打給陳志遠的妹妹。接通瞬間就是一聲吼：“你們現在才想起來管？我哥發了三十多條帖子說活不下去，你們一個都沒回應！現在人死了倒來要影片？當他是資料包嗎？刪了就刪了？”
盛清歌沒打斷。等她罵完，才開口：“你說得對。我們確實來晚了。但現在我們有機會搞清楚，到底是誰刪了他。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，他就真的白死了。你願意讓他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就被抹掉嗎？”
對方抽泣起來。半晌，聲音啞了：“他……他錄過一段影片。說萬一哪天突然沒了，就當是遺書。我一直不敢看。你們……你們能幫我確認一下嗎？”
“可以。”盛清歌輕聲說，“我們陪你一起看。”
第三個最難。公園那個無名氏，流浪漢，沒人知道他叫什麼。派出所登記時寫的是“身份不明男子”。方晴翻遍轄區流浪人員救助記錄，終於找到一位環衛大爺認得他：“小李頭啊，每天早上六點準時來掃落葉，換兩個包子加豆漿。人老實，不討錢，也不鬧事。前天早上沒見著他，我還以為他病了。結果第二天聽說……人躺在長椅上，臉朝天，嘴角還有笑。”
“笑？”方晴愣住。
“嗯，像做了個好夢。”老頭搖頭，“可惜了。”
公園監控調出來，畫面模糊，但能看清他最後的動作：清晨五點五十八分，他蹲在垃圾桶邊整理紙箱，然後站起身，把最後一個空飲料瓶放進回收袋。六點零一分，他坐在長椅上，從懷裡掏出半塊冷饅頭，咬了一口，抬頭看了眼太陽，笑了。
六點零三分，身體忽然一僵，手鬆開，饅頭滾落在地。
盛清歌盯著螢幕，手指無意識繞著髮尾。她沒說話，但方晴看得出她臉色變了。
“我去列印店借臺高清修復儀。”方晴合上電腦，“這些畫面太糊，得提亮降噪，不然指揮中心那幫人只會說‘看不清，不能作為證據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