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歌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,手裡還攥著那份從門縫塞進來的檔案。紙張邊緣已經泛白,被她捏得像塊壓縮餅乾。走廊的燈管嗡了一聲,閃了兩下,她沒抬頭看,只是把檔案往懷裡緊了緊。剛才電梯門合上的聲音還在耳道里迴盪,像某種提醒——事情不能停在這兒。
她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,順手按下開關。頂燈亮起,照出桌面上散落的幾份案卷和半杯涼透的礦泉水。她走過去,把匿名材料輕輕放在最顯眼的位置,然後拉開抽屜,取出一個新的檔案袋。袋子是深藍色的,印著“機密”兩個紅字,邊角有些磨損,顯然是常客。
她坐下來,開啟電腦。螢幕亮起時映出她略顯疲憊的臉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是清醒的。她點開一個加密資料夾,標題是【江雲一中爆炸未遂案_補充卷宗】。滑鼠懸停三秒,她輸入密碼:——母親顏瑤的生日。系統解鎖,彈出十幾個子資料夾,最新一個是“記憶回溯記錄_脫敏版”。
她開始整理。
先把那份《江雲理工大學生物工程系近三年研究生心理異常統計摘要》掃描進系統。資料很清晰:2023年4例出現重度焦慮症狀,2人休學;2024年上升至7例,其中1人因自殘送醫;2025年截至目前已有6例登記在冊,退學率高達66.7%。表格最後附了一行小字:“校方心理諮詢中心年均接待量不足10人次,無專職心理醫生駐場。”
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髮尾打圈。這不是巧合,這是沉默的潰堤。
接著,她調出上一章那段記憶共鳴的內容,逐幀梳理成文字報告。不能寫“我用系統看到了”,那就改成“根據嫌疑人供述及行為分析推斷”。不能提“導師當眾羞辱”,那就說“長期處於高壓否定性語言環境中”。她把那些撕心裂肺的畫面翻譯成冷冰冰的專業術語:“認知失調錶現顯著”“自我價值感持續弱化”“藥物依賴與情緒崩潰呈正相關”。
寫到一半,她停下來喝了口水。水是涼的,滑過喉嚨時有點刺,但她沒皺眉。這種不適感反而讓她更清醒。她想起剛才那段錄音——那個男人在審訊室低語:“只要……能證明我不是廢物……吃點藥算什麼?”這句話她剪進了PPT,準備明天會上放。
她新建了一個文件,命名為“關於建立校園心理危機預警機制的建議(草案)”。游標跳動,像在等她開口。
第一條:在重點高校試點設立獨立心理諮詢通道,直通教育監察部門,確保學生舉報教師言語暴力、學術霸凌等問題可匿名提交且不被校方攔截。
第二條:將心理健康評估納入研究生入學體檢及年度考核常規流程,由第三方機構執行,結果不公開但存檔備案,發現高風險個體自動觸發干預機制。
第三條:對已發生極端事件的關聯單位開展倒查機制,重點審查是否存在系統性忽視心理問題的情況,並向社會公佈調查報告。
她敲完最後一個句號,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:凌晨一點十七分。窗外黑沉沉的,只有遠處高架橋還有車燈劃過。她伸了個懶腰,肩胛骨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制服釦子有點勒,她鬆了兩顆,又把袖口挽到小臂處。
她打印出全部材料,裝訂成冊,封面貼上標籤:“緊急補充報告·請轉交上級決策組”。然後起身走到櫃子前,從最上層拿下一個牛皮紙信封。這是警局內部專用的加急遞交通道,貼上就能直接送到部長辦公室,無需經過層層審批。
但她沒立刻貼。
而是坐在椅子上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不是怕錯漏,是怕太真。她知道這份報告一旦送出去,就不再是“破案”那麼簡單了,而是在撬動某種根深蒂固的東西。有人會說她多管閒事,有人說她借題發揮,甚至可能有人說她“一個交警組長插手教育改革,是不是想紅想瘋了?”
她冷笑了一下,自言自語:“要我說多少遍,我現在早就不只是個交警了。”
話音剛落,手機震動。是系統提示:【深層共鳴讀憶功能冷卻完畢,下次使用需間隔六小時】。她瞥了一眼,關掉通知。這能力只能用一次,不能再碰。但她已經拿到了最關鍵的證據。
她終於把信封貼好,寫上收件人:**江雲市警察部主管領導收**。沒有署名,也不需要。他們看到內容就知道是誰寫的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整,案件進展通報會在三樓大會議室召開。
盛清歌穿著筆挺的制服準時到場,把隨身碟插進投影儀介面。她沒坐主位,也沒搶話筒,安靜地坐在角落,等前面幾位科長講完“加強考場安檢”“升級監控覆蓋率”“嚴控易制爆物品流通”這些老生常談。
輪到她發言時,她站起來,語氣平得像讀天氣預報:“我想補充一點非技術性建議。”
全場安靜下來。
她點開PPT,第一張是那張心理異常統計圖。沒人說話。第二張是剪輯過的錄音波形圖,底下標註時間戳和關鍵詞:“自我否定”“藥物依賴”“價值崩塌”。
然後她按下播放鍵。
審訊室的聲音緩緩流出:“只要……能證明我不是廢物……吃點藥算什麼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