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十七分,江雲市警局三樓臨時專案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空調嗡嗡響,吹出的風帶著點鐵皮味兒,像是從十年前的老管道里爬出來的。盛清歌坐在電腦前,制服外套搭在椅背,左臂的繃帶邊緣滲出一點暗紅,但她沒管。螢幕藍光映在她臉上,像打了一層冷濾鏡。
她剛交完現場,技術組的人已經接管ZT-09變電站,電磁遮蔽、斷電隔離、裝置封存一套流程走下來,天都快亮了。她沒回家,也沒去休息室躺會兒,直接來了這裡。任務沒完,只是換了個戰場。
門被推開時她都沒抬頭,只聽見高跟鞋敲地的聲音——噠、噠、噠,不急不慢,像是踩著節拍器來的。
“你這辦公室比停屍房還安靜。”林淺走進來,手裡拎著兩杯奶茶,一杯插著吸管推到她面前,“全糖加波霸,你說過你破案就靠這個續命。”
盛清歌這才抬眼:“誰說的?”
“方晴。”林淺拉開椅子坐下,翹起腿,“她說你警校考試前連喝八杯,考完直接心悸送醫。”
“那叫低血糖。”盛清歌接過奶茶,吸了一口,甜膩瞬間衝上腦門,“而且是七杯。”
林淺沒接話,開啟筆記型電腦,調出一張圖表。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、時間線、社交關係連線,像蜘蛛網糊了滿臉。
“我看了你提交的緊急提報。”她手指劃過觸控板,“電力異常、軍用裝置、定期開機……線索很硬,但動機太軟。一群人為啥要搞個地下電臺,定時開機播‘倒計時’?圖熱鬧?玩沉浸式劇本殺?”
“他們不是在廣播。”盛清歌放下杯子,“是在接收指令。”
“對。”林淺點頭,“所以我做了心理分級。”
她點了下滑鼠,螢幕切換成三色名單:
A級:紅色標記,共3人,背景涉及境外通訊公司、退役特種兵、駭客論壇管理員;
B級:黃色標記,12人,多為失業青年、前安保人員、退伍軍人,行為記錄顯示服從性強,但偶爾有質疑發言;
C級:灰色標記,數量最多,27人,社會關係幾乎斷聯,社交媒體賬號統一發布相同口號,比如“清道夫淨化世界”“舊秩序必須終結”。
“C級最奇怪。”林淺指著其中一人資料,“張某,24歲,程式設計師,三個月前參加一場叫‘心靈重建營’的封閉培訓,五天後回來,父母說他‘像換了個人’。以前愛打遊戲追劇,現在每天冥想六小時,不吃葷,不碰手機,見到警察會下意識低頭。”
盛清歌皺眉:“洗腦營?”
“不止。”林淺滑動頁面,彈出幾段模糊監控影片,“這些人參加的‘重建營’,地點分散在全國六個城市,但講師是同一撥人。課程內容聽著正經:壓力管理、情緒調節、自我認知提升。可實際操作是高強度重複訓練——連續三天聽同一段音訊,配合閃光刺激;群體儀式化動作練習,比如所有人同時舉手、低頭、念口號;還有‘記憶重構’環節,讓他們寫下‘過去的自己是個失敗者’,然後當眾燒掉。”
“這不是心理輔導。”盛清歌聲音沉下來,“這是格式化。”
“沒錯。”林淺合上電腦,“他們的大腦正在被系統性重灌。等程式跑完,原廠設定清空,新系統上線——自動執行指令,無條件服從,甚至可能主動犯罪而不自知。”
辦公室突然安靜。空調還在響,但空氣像是凝住了。
盛清歌盯著螢幕上的C級名單,手指無意識繞著髮尾。她想起善惡之眼看到的畫面:那些黑袍人圍坐一圈,動作整齊得像機器人,頭頂沒有血色骷髏,也沒有白色光環,而是泛著一層灰濛濛的光——系統從未定義過的狀態。
她第一次遇到“未犯罪,但已被操控”的人。
“我們抓頭目沒問題。”林淺靠向椅背,“可下面這些呢?他們是加害者,還是受害者?你銬他們的時候,他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幹了啥。”
盛清歌沒說話。
她辦案以來,信奉一條鐵律:有罪必罰。可現在,她面對的是一群被拔掉開關的普通人。他們不是壞,是被弄壞了。
“就像手機中了遠端控制病毒。”林淺繼續說,“表面看它在發詐騙簡訊,可真該抓的是後臺操控的人。你不能把手機送去坐牢。”
盛清歌輕笑一聲:“所以我們要做的,不是拆炸彈,是防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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