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夜露浸溼了逃亡者的衣襟。
顧媚和冒襄在金陵城外一處荒廢的破廟裡暫歇，殘破的泥塑神像在黑暗中投下猙獰的陰影。
兩人都喘著粗氣，汗水混著塵土黏在鬢角。
袖中那捲《板橋尋幽圖》沉甸甸地貼著顧媚的手臂，提醒著她肩上未卸的重擔。
“你……”
冒襄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，他藉著從破窗漏進的月光，仔細看著顧媚的臉，“這些年，你受苦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風霜刻下的細紋上，與記憶中媚香樓裡那個明豔照人的顧橫波判若兩人。
顧媚微微側過臉，避開他過於直接的注視。
她攏了攏散亂的鬢髮，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。
“冒公子，”
她聲音平靜，卻刻意用回了舊時的稱呼，“畫已到手，蘇松糧道與屯兵點的秘密盡在其中。事不宜遲，你需儘快將此圖送至可靠之人手中，早一刻，江南義軍便多一分生機。”
冒襄看著她刻意劃開的距離，心頭湧起復雜的澀意。
他明白，眼前這個女子，早已不是當年與他詩畫唱和、眉目傳情的顧橫波。
她是揹負著龔鼎孳遺志、藏著傳國玉璽碎片秘密、在侯府與清廷夾縫中求存的顧姨娘。
他點了點頭，壓下心頭的萬語千言：“我識得城外‘忠義社’的聯絡點，天亮前定能將圖送到。只是你……”
他擔憂地看著她，“博洛那邊，還有侯府，你如何交代？”
“我自有辦法。”
顧媚的語氣斬釘截鐵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，“博洛迷戀的不過是一副皮囊，幾句軟語便能搪塞過去。至於侯府……”
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，“一個攀附新貴的寡婦，名聲早已爛透，他們巴不得我攀得更高些，好借點光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破廟外漆黑的夜色裡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倒是……那孩子，你可有訊息？”
這是她心底最深的牽掛，也是她活下去僅存的柔軟。
冒襄沉默片刻，搖了搖頭：“自那日王媽媽帶走後，便如石沉大海。天地會行事隱秘，非核心難以接觸。不過，”
他話鋒一轉，帶著一絲寬慰，“既是託付給他們，安全應是無虞。玉佩……也在他身上吧？”
顧媚下意識地撫向自己空蕩蕩的頸間，那裡曾經懸掛著那塊改變她一生的詭異玉佩。
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眼神複雜。
那玉佩是龔鼎孳用命換來的秘密，是山河社稷重擔的象徵，如今卻系在她親生骨肉的襁褓之中。
是福是禍？她不敢深想。
“保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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