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的春水，終究沒能留住那場潑天的富貴。
短短三月，媚香樓前那頂八抬描金大轎的喧囂彷彿還在耳畔，寇白門卻已如一片凋零的殘紅，被無聲無息地“送”了回來。
沒有休書，沒有儀式，只有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轎，在黎明前最沉寂的時分，悄然停在了媚香樓的后角門。
天光未透，空氣裡瀰漫著破曉前的溼冷與宿醉未醒的頹靡氣息。
寇白門自己掀開轎簾，走下轎來。身上已不是國公府側室的華服，只是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，素面無紋，髮間更是空蕩蕩的，連一根像樣的簪子也無。
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，除此之外，別無長物。
唯一與離開時不同的，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，以及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。
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，露出柳三娘那張臉。
脂粉依舊厚重，卻再也堆不出三個月前的熱絡笑容，只剩下冰碴子似的冷硬和毫不掩飾的嫌惡。
她上下打量著寇白門，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。
“喲，這不是國公府的‘夫人’嗎？怎麼，國公府的軟床睡不慣，還是嫌我們這媚香樓的破門檻太低，配不上您這金枝玉葉了？”
柳三孃的聲音又尖又利，像淬了毒的針，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。
她側身讓開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，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寇白門略顯蒼白的臉，“進來吧，還杵著當門神？晦氣！”
寇白門沒有理會那刻薄的言語，只是沉默地抱著包袱，側身擠進了那道窄門。
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，隔絕了外面微涼的晨風，也隔絕了她曾短暫擁有又猝然失去的“尊榮”。
門內，是熟悉的脂粉香混合著隔夜酒菜的油膩氣味，是她曾經賴以生存、如今又不得不重新踏入的泥沼。
樓裡靜悄悄的，姑娘們大多還在酣睡。
但寇白門能感覺到，那些緊閉的房門後面，有多少雙眼睛正透過門縫窺探著，有多少幸災樂禍的低語在暗處流淌。
昔日那些圍著她“姐姐長”、“妹妹短”，豔羨她攀上高枝的姐妹們，此刻的眼神都變了味道。
擦肩而過時，有人會誇張地用手帕掩住口鼻，彷彿她身上帶著什麼不潔的氣息；有人會“不小心”將水盆裡的汙水潑濺到她腳邊；更有人三五成群，聚在角落裡，目光斜睨著她，用不高不低、恰好能讓她聽見的聲音議論著。
“瞧瞧，我就說嘛，國公府的門檻哪是那麼好進的？這才幾天，就被攆回來了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聽說啊，是她命硬，剋夫！國公爺娶了她之後，府裡就接連出事……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！別讓禍水沾上了，聽說她不僅剋夫，還敗家呢！國公府差點被她克垮了！”
“嘖嘖，真是白瞎了那張臉……”
流言蜚語如同無形的鞭子，抽打著寇白門的神經。
她挺直了脊背，目不斜視地走向自己曾經住過的、如今已被塞進雜物的那間臨河小閣樓。
閣樓狹小、陰暗，積滿了灰塵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。
柳三娘甚至懶得給她安排個像樣的住處，只丟下一句：“國公府回來的‘貴人’，委屈您先將就著吧，等騰出空房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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