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紅玉的目光如冰錐，穿透喧囂人潮，直刺韓世忠眼底。
那瞬間的對視，沒有驚慌，沒有閃躲，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，彷彿早已洞悉他隱匿的窺探。
韓世忠心頭一凜，下意識地側身，將自己更深地藏進人群的陰影裡。
再抬眼時，梁紅玉已若無其事地轉向一位新到的富商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、屬於醉仙樓樂伎的淺笑。
夜幕低垂，醉仙樓的熱鬧並未停歇，反而因燈火通明更添幾分紙醉金迷。
梁紅玉立在二樓的暗影中，看著最後一輛貼著“勞軍”封條的銀箱被瑞福祥的夥計小心翼翼地抬上馬車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朝著城南的方向駛去。
她攏了攏鬢髮，指尖不經意地拂過那枚冰涼的蒲草簪，轉身消失在迴廊深處。
韓世忠如同一抹幽魂，遠遠綴在那輛馬車之後。
他熟悉臨安城的每一條暗巷，每一個拐角。
馬車並未駛向官府指定的勞軍物資集散點，而是在城南一片荒僻的廢宅區附近停下。
幾個夥計警惕地四下張望，隨即合力將箱子抬進一座殘破的土地廟。
廟內沒有供奉香火，只有幾個黑影無聲地迎了上來。
藉著殘月微光，韓世忠看清了領頭那人臉上猙獰的刀疤——正是前幾日在城中引起不小騷動的抗金義士首領之一，官府通緝榜上有名的“疤臉劉”。
他心頭劇震，醉仙樓那些打著勞軍旗號的銀錢，竟真的流入了這些朝廷眼中的“亂黨”手中！
而居中穿針引線的，竟是那個看似清冷柔弱的樂伎梁紅玉！
廟內交接完成，疤臉劉等人迅速消失在夜色裡。
韓世忠沒有驚動任何人，悄然退走。
他沒有回軍營覆命，也沒有去醉仙樓抓人，而是如同一塊礁石，沉默地佇立在梁紅玉回小院的必經之路上。
更深露重，梁紅玉獨自走在寂靜的巷中。
白日里的喧囂褪盡，只餘下腳步敲擊石板的清冷迴響。
她敏銳地察覺到前方巷口那道融入夜色的身影，腳步未停，手卻悄然按住了腰間軟劍的機簧。
“梁姑娘好手段。”
韓世忠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，低沉而清晰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醉仙樓三日流水翻倍，李媽媽笑得合不攏嘴，臨安商賈博得美名，疤臉劉得了軍餉……一石三鳥，佩服。”
梁紅玉停下腳步，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。
她沒有回頭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韓大人深夜攔路，是來拿我問罪的嗎？”
“問罪？”
韓世忠向前一步，月光照亮了他輪廓分明的臉，也照亮了他眼中複雜的情緒，“我奉命查醉仙樓異常銀錢流動，疑其資敵。如今人贓並獲，姑娘資助的，卻是朝廷通緝的抗金義士。這罪，該問在誰頭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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