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圓圓靠著冰冷的院門，指尖摳入木縫的碎屑，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彷彿滲入了她的骨髓。
院牆外的天空灰白得刺眼，映襯著昨夜東南方那片吞噬了翠袖坊的、已然熄滅卻仍在心頭灼燒的火光。
啞僕送來的午膳原封不動地擱在石桌上，早已涼透。
她蜷在槐樹投下的陰影裡，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，只有偶爾掠過眼睫的細微顫動，證明她還活著。
自責如同毒藤，將她層層纏繞，越收越緊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楚。
是她，親手將那催命的密信遞了出去，引來了錦衣衛的屠刀，柳鶯兒，還有那些無辜的姐妹們……
她們的笑靨，她們的歌聲，此刻都化作了耳邊淒厲的哭嚎，日夜不休。
院門鎖鏈的響動驚醒了她的沉淪。
不是啞僕送飯的時辰。
她抬起空洞的眼，看見兩個僕婦面無表情地進來，手中捧著簇新的水紅羅裙和一套精巧的頭面首飾。
“姑娘，國舅爺吩咐，請姑娘梳洗更衣，有貴客將至。”
僕婦的聲音平淡無波，不容置疑。
貴客？
陳圓圓的心猛地一沉。
田弘遇又想做什麼？是新的羞辱，還是……
她不敢深想柳鶯兒的下場是否已暴露了自己？
她如同提線木偶般被按在妝臺前，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，眼下的烏青濃重得連脂粉都難以遮掩。
僕婦熟練地為她挽起雲髻，插上珠釵，換上那身水紅色的衣裙。
那鮮豔的顏色刺得她眼睛生疼，像極了昨夜映紅天際的血火。
她被引至上次宴客的臨水敞軒。
軒內已佈置妥當，田弘遇端坐主位，臉上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笑容。
他下首坐著一人，身形挺拔，身著藏青箭袖錦袍，外罩玄色披風，雖未著甲冑，但眉宇間那股久經沙場的銳氣與隱隱的威勢，卻如同出鞘的利刃，與這雕樑畫棟的富貴溫柔鄉格格不入。
他約莫三十上下，面容英挺，鼻樑高直，一雙眼睛深邃如寒潭，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驚豔，牢牢鎖在走進來的陳圓圓身上。
“哈哈哈，長伯（吳三桂字）賢侄，老夫所言非虛吧？”
田弘遇撫掌大笑，指著陳圓圓，“這便是名動江南的陳圓圓姑娘。圓圓，快來見過寧遠總兵吳三桂吳將軍。”
吳三桂！
遼東的屏障，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！陳圓圓心頭劇震，這個名字她聽過無數次，柳三爺口中扼守山海關的國之柱石，也是田弘遇這等蠹蟲最想拉攏攀附的物件。
她強壓下翻騰的心緒，斂衽行禮，姿態柔婉，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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