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書樓的血腥氣尚未散盡，錢府上下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驚惶中。
僕役們清掃著庭院裡清兵慌亂撤離時踩踏的狼藉，動作輕得像怕驚醒沉睡的猛獸。
錢謙益將自己關在書房，門窗緊閉，整日不曾露面，只有送進去的飯菜原封不動地被端出來。
那日多鐸捂著鮮血淋漓的耳朵、狀若瘋虎般衝出府門的景象，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眼底，每一次閉眼都清晰重現。
恐懼已深入骨髓，他連呼吸都帶著顫慄。
柳如是卻像無事發生。
當晨曦微微泛起魚肚白的時候，她就已經靜靜地站在了庭院裡那棵被踐踏過的海棠樹旁邊。
只見她手中握著一把銀色的剪刀，正全神貫注地仔細修剪著那些折斷受損的樹枝。
一片片嬌豔欲滴的花瓣紛紛飄落下來，上面還沾染著昨夜尚未乾涸的露珠，宛如滴滴晶瑩剔透的血淚一般。
而她則完全沉浸其中，似乎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這一棵滿是傷痕的海棠花樹。
隨著她手腕的輕輕轉動，鋒利的剪刃準確無誤地落在每一根需要修剪的枝條上，只聽見一聲聲清脆的斷裂聲響起，乾淨利落地完成了所有動作。
“夫人。”
貼身侍女雲袖悄步上前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陳大勇那邊遞了訊息，昨夜清兵在城南碼頭盤查甚嚴，他們……被困在貨棧地窖裡了。”
柳如是剪下一截枯枝，指尖拂過斷口處滲出的汁液，冰涼粘膩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語氣平淡，目光卻掠過院牆，投向秦淮河的方向，“帖子都發出去了？”
“按您的吩咐，都送去了。幾位大人府上都已回話，明晚必到。”
雲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“只是……多鐸王爺那邊剛吃了大虧，咱們這時候辦詩會，會不會……”
“正因為剛吃了虧，”
柳如是截斷她的話，將銀剪遞給雲袖，指尖在對方掌心輕輕一按，“他才更想看看，我這錢府，到底藏著什麼乾坤。”
她轉身走向內室，裙裾拂過沾溼的青磚，留下一道極淡的水痕，“去準備吧，酒要最醇的，琴要調準了弦。”
華燈初上，錢府一掃連日的陰霾。
前廳張燈結綵，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，掩蓋了藏書樓方向死一般的沉寂。
受邀的清廷官員陸續而至，為首的是江寧知府李光地，一個精瘦的中年人，蓄著山羊鬚，眼珠轉動間透著精明。
他身後跟著幾位掌管城防、漕運的佐貳官，皆是降清的漢官，臉上堆著應酬的笑，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謹慎與惶恐。
“錢大人，幾日不見，貴府氣象更勝往昔啊！”
李光地拱手，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廳堂各處，尤其在通往西院藏書樓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。
錢謙益強打精神迎客，笑容僵硬，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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