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光地放下酒杯，眯著眼：“夫人多慮了。王爺早有明令，流民一律驅趕出城，不得逗留。尤其城南碼頭一帶，增派重兵把守，凡無官府路引者，靠近者格殺勿論！”
他語氣森然，帶著殺伐之氣。
柳如是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滑，流瀉出一串如流水般的音符，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色：“如此便好。只是這禁令一下，城中米糧轉運可還通暢？妾身府上這幾日採買，也頗覺艱難呢。”
“水路是卡得嚴了些，”
負責漕運的官員介面道，酒意上頭，話也多了起來，“不過陸路尚可。尤其城西清涼門，守備是老熟人，查驗鬆些，只要打點到位……”
他忽然意識到失言，猛地頓住，訕訕地端起酒杯掩飾。
柳如是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，指尖在琴絃上連續輕點，琴音如雨打芭蕉，清脆密集，將那一瞬間的尷尬巧妙帶過。
她目光流轉，看向李光地：“李大人雅量，妾身再敬您一杯。聽聞大人府上新得了前朝張瑞圖的一幅字？不知妾身可有眼福一觀？”
李光地被捧得舒坦，又幾杯酒下肚，警惕心鬆懈不少，得意道：“夫人好眼力！確是張瑞圖的《行草詩卷》，筆力雄健，氣韻非凡！改日定請夫人過府品鑑！”
廳內觥籌交錯，笑語喧譁，絲竹管絃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。
沒有人注意到，一個侍女悄無聲息地退到廳角，藉著更換燭臺的時機，將一張捲成細條的薄紙，塞進了燭臺底座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裡。
燭火跳躍了一下，映出她指尖一抹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更無人察覺，後院通往秦淮河的角門處，幾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水，貼著牆根，無聲無息地滑入門外繫著的一條烏篷小船。
船身微微一沉，盪開一圈漣漪，隨即被濃重的夜色吞沒。
船上，陳大勇捂著肋下的傷處，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錢府前廳方向，目光復雜。
月上中天，酒宴已近尾聲。
官員們大多醺醺然，言語放浪起來。
李光地端著酒杯，腳步虛浮地走到琴案前，目光灼灼地盯著柳如是：“夫人……仙音妙手，李某……心折不已。不知……可否請夫人再撫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？以助……餘興？”
他靠得極近，酒氣噴在柳如是耳畔。
柳如是端坐不動，指尖卻已悄然按在了琴絃下方一根冰冷的機括上。
只需輕輕一撥，琴腹中暗藏的毒針便會激射而出。
“李大人醉了。”錢謙益慌忙上前，試圖隔開李光地，聲音發顫。
就在這時，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的鏗鏘聲！
一名多鐸的親兵隊長帶著數名兵丁，面色冷峻地闖了進來！
喧鬧的廳堂瞬間死寂。
醉酒的官員們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，酒意全消，驚恐地看著來人。
親兵隊長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，最後落在柳如是身上，抱拳道：“柳夫人，王爺有令，全城搜捕漏網逆賊！卑職奉命，需檢視貴府所有出入記錄及僕役名冊！”
李光地等人臉色煞白，噤若寒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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